120年前,在一片被判為無法栽種果樹的廢地上,他鑿出了第一個洞,也鑿出了自己的夢想和自由。讓我們一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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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只是北上送大女兒回學校,因不想太快告別,在途中刻意多停留了一晚。本來非常確定弗雷斯諾(Fresno)這個城市除了住宿便宜些,沒啥可玩,卻無意間在網絡上搜到一個從來沒聽過的名字,我便提議繞過去看看。
車子停在路邊,看到的是廢鐵場和快餐店。白晃晃的太陽底下,是灰沈沈的街道,沒有印象中觀光區的古跡、博物館等建築或景點招牌,只有和這個農業城市相稱的果園,和一排爬滿葡萄藤的走道。
「我們要去哪裡啊?」望向眼前的平淡,孩子們問。
「秘密花園。」我狡猾地把景點名字改了兩個字,想激發讀過那本名著的他們產生好奇。
下車後,只看到一個戴著大草帽的墨裔男孩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前,他的後面像是一個沒修飾過的農村家園。
付了比想象中更貴的票價。先生個性保守謹慎,對這種看起來不太尋常的地方有些遲疑。我安慰他說在大馬路邊,應該沒人敢來黑的,但自己的一顆心,已偷偷在胸前打起凌亂的拍子。
忐忑地踩著階梯往地下去,心理預期的是黑暗、陰濕與密閉帶來的壓抑。然而越往下走,卻越發明亮。我還沒準備好,就已經置身在「三位一體庭院」裡。首先遇見的竟是一束傾瀉而下的陽光,灑在綠葉上,眼前的樹仿佛塗抹著金粉那樣燦爛。
「下去」了嗎?那空間的明亮感讓人很疑惑。

120年前,來自意大利的巴爾達薩雷·福雷斯蒂爾(Baldassare Forestiere)舉起鎬頭,在這片荒蕪,被判為無法栽種果樹的廢地上,鑿出了第一個洞。
那對他來說,不是一個洞,而是一方自由。出生於意大利的西西里島,巴爾達薩雷來自一個經濟寬裕的家庭,可是專制掌控的父親雖擁有事業,卻不肯放手給兒子們資源去開創自己的人生。21歲那年,在一次嚴重的父子衝突後,巴爾達薩雷離開家鄉,來到美國紐約尋找自己的天空。
起初他在美國東部參與地鐵與隧道的挖掘。這段實務經驗使他掌握了地下工程的專業知識,也存了些錢。他聽說中加州是種植水果的天堂,便用全部積蓄,在一個叫作弗雷斯諾的地方,用非常便宜的價錢買了70英畝地,想實現開闢柑橘果園的夢想。
沒想到被賣家形容為「沃土」的農地,鑿下去不到60公分處,竟是一層厚重且堅硬如水泥般的硬層,植物根部無法穿透,在地面上種植果樹簡直是妄想。
這樣的境遇,常人都會說是遇上壞人,倒霉透頂,總免不了唉哼一陣,但巴爾達薩雷卻不。他在附近找了個維生的工作,下工之後,就開始挖鑿這片土地。用雙手拿著最簡單的工具,每挖出一堆硬泥,他就得到一點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18年後,當地《弗雷斯諾蜂報》上刊出一個報導,標題寫著:《地下度假園/獨特洞穴,謝絕訪客/車道,五十個房間》。
是的,這講的就是巴爾達薩雷的傑作。此時,44歲的他,已經在土地下挖出一個莊園,裡面有50個房間,包括魚池、種植果樹的庭院、廚房、客廳、小教堂、臥室等等。
剛走在其中時,只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奇特的世界,離開地面日曬的炎熱,地下20英尺竟然通風涼爽,非常舒服。時間變慢了,裡面有一種靜謐,在邀請我留步聆聽每一面墻壁發出的聲音。
地下給人的印象通常是黑暗,那里的每一個房間卻因著各有天井而明亮。巴爾達薩雷巧妙地在地下房間里栽種果樹,讓主幹往上長,穿過地面。天窗的斜度設計精準,不同的果樹都能領受到適合它們的雨水和陽光。結果子的時候,遊客可以在房間裡伸手就摘來享用。
白白承接大自然雨水的供應,讓地下果園全年沒有乾旱,也不會淹水。夏天又能避開弗雷斯諾艷陽的曝曬,冬天也能免於霜害。每一棵樹都可以在不受逼迫的狀態下,按照自己的生長節奏,好好把糖分積存到果子裡。於是地下花園的果樹不但長壽,而且果子甜美多汁。
當時還沒有網絡,巴爾達薩雷既沒有幫手,也從未受過學校的訓練,但他做出來的成品,從設計、用材到手工,都讓當今專業權威嘆為觀止。向導一直引導遊客留意藏在各種細節裡的巧思和技能。我邊聽,邊用眼角注意著女兒,可她卻頻頻拿起手機,對著屏幕微笑。我咬緊嘴唇,才忍住不叫她暫時收起外面的世界,專注眼前。
你是誰?
我從面向眼前的作品轉為面向這作品的創作者,認真地問。
1923年你曾對《弗雷斯諾蜂報》的記者說,想要在地下建造一個度假園,裡面有餐室、酒窖、奶酪、腌肉、廣場、教堂、鐘、柑橘與葡萄,應該再四年就完成了。結果,你低估了工程的艱辛。四年,延長到將近24年,直到你離世前,鏟子才不得已放下。
但你的確完成了大部分夢想,如今站在地下花園裡的人看見的不是一個21歲青年對家鄉的逃離,而是回歸。
你在地下打造出來的不是一個新的國度,而是一座家鄉的村莊。你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也從來不畫建築圖,然而因為童年家鄉印在心裡,太深刻,太清晰,你的大腦和手會跟著走。

那個鐘,在家鄉教堂上方掛著。意大利文有一個詞「鐘樓主義」,指的是那種強烈到近乎排外的鄉土認同。它的來歷很直白——聽得見自家鐘響的範圍,就是自己的歸屬。
聽得見鐘的地方,是自己人;聽不見的,是外人。
那個鐘,也在你的地下花園入口掛著,把地上的訪客和地下的主人劃分出來。當年,父親不願意和年輕的兒子們分享資源,拼命想要把你們圈在門內,是掌控,或許也是一種保護。不曉得40年獨居地下的你,是否曾嘗試過從不同角度去理解?
但你終生都沒再回到家鄉西西里島,因為在美國這片土地上,你把家鄉挖回來了。像大部分的移民,千方百計離開家鄉,然後在異國開家鄉菜館,賣家鄉食物、精品,或是到處找尋和家鄉有關的一切。
出走,才能讓人真正踏上回家的路嗎?原來這不只是「浪子回頭」故事裡兩個兒子的矛盾,也是你的——或許,也是我的——矛盾。
看一眼身邊的三個孩子,他們也正在離家的路上,背影越來越模糊。
你在地下,沒有忘記自己只是人,需要連結永恆。離開天主教濃厚的傳統和儀式,在開墾地下的過程中,真理在心裡呼喚著你。
早先挖地時,發現了地上的葡萄藤,你刻意繞過它,在周圍開了天窗,讓它留在原地繼續活,藤身就這樣垂進了地下的空間。葡萄藤主幹被你引導修剪,分叉成三條主要枝條,用來象徵信仰中的三位一體。
「如今,這葡萄樹已經一百多歲了,仍然每年結果。」向導驕傲地說。我站在樹下,真的很想知道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是否經常與祂聊天?
但你沒有留下只言片語,雖然外界有人認為那是因為你英文不夠好,但你有意大利文母語啊,難道你不認為自己的創作很偉大,會讓人很想認識你?如此天才的你,難道不怕因為死亡奪去了自己的話語權,以至於其他人會隨意為你代言?
還是你認為自己透過這座莊園已經講完了想講的話,寫完了想寫的書?
你,真的如此不在乎地上的人怎麼看你嗎?
起初,我粗魯地把你想象成受過原生家庭傷害,成為反社交孤僻性格的人,甚至把你聯想於永恆大書中,那個住在墳墓裡日夜自我摧殘吼叫,後來終於遇見夫子才被醫治的格拉森人。
探入花園內部,發現你打造了那麼多客房,還有交誼廳、舞池等社交娛樂區域,最後,你的挖掘落筆在一個模擬家鄉公共社交區域、無頂棚的大廣場上。
啊,你的每一個孤獨裡,都有與人一起歡樂的渴望在招手!原來你也想要與人連結,對吧?事實是,莊園雖由你一人打造,一人守著,你卻盼望在完成後,能對外開放。
40年間,其實你白天上班,仍會接觸人群,與弟弟和他們的家人也有來往。連侄子都記得曾問過你,為什麼挖出來的沒有一間房是正圓?
而你俏皮地回答:「把繩子繫在驢鼻子上一圈圈走,笨驢也能畫出完美的圓。告訴你,做出彎曲而美麗的東西才是功夫。」

這句話是講給我聽的嗎?
對現實,我又何嘗不曾想著圓滿最好。在創造我的那位手中,機械地把每個人的一生都放到完美的模子裡打造,那是何等簡單啊,可祂卻容許我彎彎曲曲地走,被祂引導出蜿蜒美麗的人生路。
我是泥土,祂是窯匠;我是祂手中的工作。泥土豈可對摶弄他的說:你做什麼呢?難怪你整座花園裡有60多個房間,卻沒有兩間一模一樣。
送女兒回學校的路上,我滿肚子的「你應該」、「你要」、「你必須」,擠在喉頭,又吞進去。她已經開始探索自己的人生,我多麼想再塞一些圓規和尺子給她,再教她幾個每次都能得到正確答案的公式。謝謝你阻止了我:她有自己彎曲而美麗的房間要挖鑿。
聽你的侄兒說,你曾經愛上一個女孩,於是你鑿了個小教堂,那是你預備與她定下愛情盟約之聖壇。然而她的父親不允許女兒嫁到地下生活,安排她與別人結了婚。到67歲離世時,你雖然維持著溫和開放的社交態度,卻似乎關上了愛情的門,終生未娶。
似乎,是的,所有對你的理解,都只能猜測。
你挖了那麼多年,都沒讓人挖到你內心的真相。
那年我站在你站過的地方,仰望你曾抬頭仰望的天井,凝視著你冬天睡覺的臥室,審視著你夏天享受涼風的另一間臥室,還驚嘆著你用嫁接術創作出結七種不同果子的樹……你真是一本書,任憑我翻閱、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如同當年那些意大利同胞用「土撥鼠」的綽號來取笑你。親人叫你別挖了,你卻毫不解釋,只是繼續往深處鑿去。
知道嗎?那次回家後,我對你念念不忘,到處搜集有關你的資料,才發現網絡之精密,你竟像漏網之魚,能搜到有關你和地下花園的信息很少——或者該說,是我更深認識你的那份渴望,一直沒被餵飽。
我不想只是和你偶遇,而是渴望真正認識你。於是,我開始計劃著要再回到那個地下花園,再去翻閱那本沒有文字的書。
接下來很多年,老二和大女兒上了同一所學校,甚至後來老三的大學也在北方,我們因此常常開車由南往北跑。然而,一次又一次,在高速公路上看到通往弗雷斯諾的標牌,一次又一次,未曾前往。
流金歲月,我就像你當年在地下,一鏟一鏟,努力挖鑿著生命的空間,讓每一處抬頭時都有個天井,可以有光普照,好讓自己的內在世界跟著光的移動,去敲打生命的節拍。而地上風雨交加的日子,我也祈求得到像你一樣足夠的智慧,去安置迎接雨水的方式,好讓雨水能被儲存,而不是泛濫成災。

記得你的家人說過,做工受傷時,你總是把血擠進泥灰裡,說希望自己將來離世以後,有一部分的生命還活在那座花園裡。這話鼓勵了那幾年經常被現實的尖銳割傷的我,不要急急掩蓋傷口。
血,是愛的簽名,即使後來無人認得出是誰的筆跡。
錯過在弗雷斯諾下交流道的次數越來越多。太忙太累時,我偶爾想到你,又開始猜測你當年買到一片荒地,開啟了40年的地下歲月,到底是自由還是囚禁?是順服還是叛逆?
就像那群以色列人在曠野的40年,有人看到的是吃喝缺乏,有人看到的是上帝雲柱火柱的相隨。
但你確實在「地上的不可能」裡,看到了「地下的可能」。你不僅說「我腦海中的異象,有時幾乎要將我淹沒」,你還付上了代價,用行動把那些異象具體化,在時間裡慢慢地播放給世界看。
欠你的那個下交流道的轉彎,最近終於償還了。而且這一次不是路過,是特地去,只剩下我和先生二人。現在需要網上預約,讓拜訪你成為一件隆重的事。地下的變化不大,地上似乎增添了一些建造。看到果樹越來越整齊有序地冒出地面,我笑了。這座反對正圓的花園,如今也被後人拿著尺,一點一點量齊。而當年從平淡無奇的地上一腳踩進地下的那種驚喜,恐怕會越來越難得。
但無所謂,雋永的東西不靠激情吸引人。那棵百年的葡萄樹看起來仍很有精神,還在結果。
謝謝你一直在這裡等著被遇見。我的孩子們都已成年,拿起自己的鏟子,去挖鑿自己的空間。而我,也會照著祂給的異象,繼續挖鑿內在生命的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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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馬睿欣
電子工程學士,富樂學院碩士。一生鐘愛寫作。曾任《宇宙光》、《真愛》雜志專欄作者,文章發表於兩岸雜誌報紙、自媒體號等。著有散文集《遊子足音》、《管教的智慧》、《理家理心》、《直面網絡》、《書蟲落網有出路》(合著)、《養育模式大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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