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小時候受傷或害怕時，怎樣不顧一切地投入媽媽的懷抱嗎？請記得，「在我們人生的不同境遇中，祂始終期待我們如孩子般仰臉朝向祂」。
和往常一樣的一個早晨，我在廚房裡準備早餐，三歲多的女兒突然從屋裡跑出來，像從夢中驚醒，睡眼惺忪中夾雜著不安，哭著投向我：「媽媽，我不想去幼稚園。」原來，是她意識到了今天是要去幼稚園的日子。
看著一顆顆豌豆粒大的淚珠，從她稚嫩的臉頰上滾落，我蹲下身子，讓她靠在我懷裡，安慰著：「幼稚園有老師、同學，多好玩呀。下午放學的時候，媽媽第一個去接你好不好？」
她強烈抗拒：「不要，媽媽，我不要去幼稚園，真的不想去。」
「那你能告訴媽媽為什麼不想去嗎？」我打探性地問她。
「我就是想和媽媽呆在一起......我可以自己玩！」她堅定地說。
「能不能別把我送去幼稚園？求你了......」她斷斷續續地哀求著，我拍著她的小肩膀，心像是被某個東西揪住了。
這執拗的性格大概是遺傳了我。看著平日裡懂事乖巧的女兒，哭成了眼前淚人的模樣，作母親的又何嘗捨得？我從心底裡凝視眼前「這個女孩」，記憶如不小心被打翻了的潘朵拉魔盒。
「媽媽，我不想去幼稚園，我想要在家裡。」也是一個很平常的上學日子。
「我們不去幼稚園，媽媽帶你去買好吃的。」數不清聽了多少次同樣的話，但就是次次上鉤。
「好啊」。我踏著歡喜的小步子跟在母親身後，相信媽媽是帶我去買好吃的。等走到小賣部時，也未發現對面就是幼稚園。小賣部和幼兒園中間橫著一條不大不小的馬路。記得自己上一秒還在小賣部，下一秒怎麼就被抱起塞進了幼稚園？
「咣」一聲，那清脆的聲音震耳欲聾，鐵柵欄從我身後被用力地鎖上。那一刻，我的心也像被上了一道鎖。在一個三歲多孩子的眼裡，對世界有過的美好幻想、所有能依賴的安全感統統被鎖在了柵欄之外。而當大門關上後，我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到。
巨大的不安，如咆哮的獅子奔騰而來，快要把我吞噬。慌亂中，我轉身，拼盡全力從鐵柵欄的縫隙裡伸出雙手向外呼求。我用力地掙扎，聽不進旁人的勸慰和拉扯。現在我也記得那是種怎樣的無力感，身體緊貼著柵欄，生怕錯過一絲能逃離的機會。雙手緊握住柵欄的兩側，目光從縫隙中巴望外面的世界。我哭得撕心裂肺，感覺世界塌了，任憑眼淚奪眶而出，卻無能為力地看著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那時的自己，怎麼都不敢相信，最信任與依賴的媽媽會突然將自己丟給一群陌生人。天生性子慢熱又敏感的我，茫然不知所措，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分離，卻咬著牙堅持——也許哭聲夠大，就能感化媽媽，讓她回頭看我一眼，說：「這學咱不上了，媽帶你回家！」
那幅哭街的畫面，彷彿被童年的相機定格成了一張相片，在那些深深淺淺的記憶畫冊中，是濃墨重彩的一筆，成為了一個結痂的傷口。隨著歲月鏡頭的拉長，孩提時的創傷逐漸變得模糊，最後被積壓在了一個叫做「成長故事」的盒子裡，盒子表面在歲月的封鎖中積滿了灰塵，差點被我遺忘。
眼前不知所措、一臉茫然的女兒，喚醒了被封鎖在時間裡的女孩——那個曾與她一樣，如今能夠感同身受的自己。
有人說，養育兒女的過程，像一個人在照童年的鏡子，會看到過去的自己。那些傷痛，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在歲月的長河裡，傷口並未真正消毒、清理和治癒，只是安靜地被埋藏在了記憶的盒子裡。許多成年人內心無從說起的創傷也是如此。
女兒的分離焦慮，觸碰了我生命裡的脆弱，讓我與那個心門曾經被上了鎖的女孩相遇。然而今天，我們已經有了「上帝兒女」的身份，天父又會如何看待我們生命中的脆弱呢？
祂會否也在期待兒女們放下成年人的鎧甲和防備，如孩童般歡然跑向祂的懷抱而這個「跑向祂」的動作，從來不關乎我們今天工作或服事上的成就與失敗，也不關乎我們是否贏得了他人華麗的讚賞和認可；只關乎一顆「受造的心靈」需要回到牠主人裡面，用一份單純的轉向，坦然無懼地回應神，帶著朝向祂的堅定。
你聽，從天地間有聲音發出，說：你們所受的，不是奴僕的心，仍舊害怕；所受的，乃是兒子的心，因此我們呼叫：「阿爸，父！」
作了母親後，對天父之愛——對兒女獨有的疼愛、憐恤，想盡可能保護兒女的脆弱——多了一份深情的體會。也是在養育的過程中，更深明白了兒女對父母是種怎樣的情感依賴——不懼怕展現自己的無力感，毫無保留地開放自己的生命讓對方看見，給對方機會參與到自己的脆弱中，並在其中建立親密的連結。
父母心，兒女情。天父又何嘗不渴望親近憂傷中的心靈，安慰破碎的人？何嘗不願擦去他們的眼淚，用父母的溫柔觸摸兒女靈魂深處的傷口，將它們纏裹，貼近自己的胸膛？
神學家於爾根·莫特曼說：「上帝的應許是人類最大的盼望。人的罪確實可能扭曲人跟上帝的關係，但人的罪不能夠扭曲神跟我們的關係。」
我們無法更改自己是罪人的事實，但天父何等深情。祂不顧一切，甘願以捨棄愛子為代價而贖回的兒女，不就是我們嗎？這份愛從不因環境而發生質的改變。在我們人生的不同境遇中，祂始終期待我們如孩子般仰臉朝向祂。
那些處在依戀期的孩子，對自己的渴望與需求有著真實的表露，似乎比成年人更容易繳械。而我們在信仰旅程上奔跑了多年後，從吃奶嬰孩逐漸蛻變成了大人。當人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當服侍上開始建立影響力，當面對繁重工作與責任時，開始擁有獨當一面的能力，此時天父卻在等候一顆回轉向祂的心。生命中的任何時刻，都是如此。
正如祂所應許兒女的：「無論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權的，是有能的，是現在的事，是將來的事，是高處的，是低處的，是別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們與神的愛隔絕；這愛是在我們的主基督耶穌裡的。」
你是否聽見這呼喚——「像孩子般，轉向我。」
—END—
作者簡介
榮美
教會全職五年，現為在家全職媽媽。日常居家讀寫，期盼在文字裡破繭，成為終生的學習者和祝福他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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