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觀系列8】莫非 | 從一本書到文學小說 ──梵高世界觀的轉變
2020/04/29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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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文2020年延伸《故事與意義》中的意義部分,
發表一連串創作者的世界觀系列文章,
此為系列8,歡迎留言。
有些人可能不知,梵高不只是一個有名的畫家,他也是一個愛書人。從他和弟弟之間的通信中,可以看見這是一個具有豐富語言的人,可以清晰地用文字探討自己的思想和信仰,並明確地表達自己內在故事的轉變。
然而,可能有人不知他最特別的是,原本他只是「一本書」的讀者,後來轉變到開放遍讀當代文學小說。這樣劇烈的轉變後面,主導的是世界觀的轉變,也是他信仰拓寬後的表現。
不禁讓人思考,是否他的一生總是如此轟轟烈烈?不成牧師就做藝術家,只畫十年,便可傳世千古。原本只讀一本書,後來遍讀小說,並讓書成為他重復出現的畫材?這裡面有很多值得探討的空間。為便於討論,後面改用他愛自稱的「文生」以名之。
文生只有短短的37歲一生,簡單來說,16年受父母的宗教家庭教育,7年畫廊做事受到藝術的熏陶,3年進入神學院受宗教的裝備,一年失業,10年畫畫。
前半生他成長在牧師家庭,後受神學院的喂養,曾想在一鄉間牧會,卻被差至在礦區教導聖經、傳教和講道。塑造他世界觀的,自然主要是他的基督教信仰的家庭。他的父親是牧師,原本他也想子承父業做一名傳道人,但神學院讀得很挫折,無法成為人所期望的傳道人,讓教會,也讓父親失望了。
後來,他在礦區牧會時的道成肉身生活方式,又讓教會很不能接受,而被解職。自此,開始了他屬靈的曠野漂流,也被迫整理、建立出屬於他自己獨特的信仰觀。這在當代算獨樹一幟。
也在此時,他開始拾起畫筆來嘗試創作。深厚的屬靈底子,讓他的畫不只透露獨特的畫風,也有屬靈的探問。某些方面來說,他的畫有點像是他個人的救贖,一種靈裡拯救的方式,取代他原本努力存身卻不得的信仰傳統。
他的另外一個精神寄托,就屬閱讀文學作品了。原本在神學院,他曾發誓要毀掉一切的文學書籍,只對聖經專注研讀。這起源自他16年來的牧師家庭生活熏陶,其父屬加爾文傳統,而加爾文認為不是大自然、藝術、或哲學可以把人帶向神,因為人類的罪過除「聖經之鏡」和聖經所解釋的聖禮之外,都掩蓋了上帝無形的存在。只有聖經,是教會中唯一的權威。
這影響了文生,讓他視聖經為靈魂和生命指引的主要來源。但也因此為文生帶來嚴重困擾。因為他對大自然、藝術和文學都很鐘情,如今須毀之,曾一度想要燒書來拯救聖經,真正地成為「一本書」的讀者。
後來在傳道途徑上的種種坎坷,造成他一大轉變。認為自己之所以會被教會開除,是出於教會的狹窄(其實也真是)。他決定不再追隨冷漠的宗教制度和理性的學術系統。這不代表他棄絕聖經,他只是棄絕學院派對聖經的詮釋。轉而開始用一種新的方式來讀聖經,同時讓自己的生命對愛開放,拒絕法利賽式的解釋基督。
也是此時,他開放自己去讀雨果、狄更生、左拉、艾略特等作家的作品,並強調:「對書的熱愛和對倫勃朗(Rembrandt)的愛,,一樣神聖。」
他對裡奧的信中寫道:「認識神的最好方式,是對許多東西熱愛。愛朋友、一個妻子,或其他。不管你喜歡什麼,都是走向對神認識更深。」
他也寫道:「但是這種愛必須懷著崇高的敬畏之情,有力量、智慧和同情。並且一定要始終努力去了解更深,更好和更多。那會帶領你走近上帝,導致堅定不移的信仰。」
這種對人世間愛的開放,改變了他追尋神聖的途徑。也讓他開始對文學作品開放,相信可以從其中走入神聖,認識神。這從他一幅帶有聖經在其中的「靜物”畫可以看到,「聖經和左拉小說靜物畫”(Still life with Open Bible and Zola Novel,1885), 也可說是他世界觀轉變的一個具體形像說明。
其實文生一生和信仰掙扎,個中纏攪著父親對他期望的掙扎。因此父親突然過世,他內心衝突,情緒飽漲,可想而知。正如好作家的筆下不會出現一個贅字,好畫家筆下的每樣物件,也都別有心思。據他寫給弟弟裡奧的信說,這幅畫當天一口氣就畫完了。好似把心中多年深藏的塊壘,全擺放在畫面上了。
這幅畫呈現一片黑暗的背景,象徵死亡。一張桌上一邊擺著他父親的聖經,龐大莊重,占了畫面的一半。好似冷漠不信的牧者,開始沒入黑暗的死亡。
聖經旁邊是熄滅的蠟燭,像征舊式讀經方式不再能照亮世界?另一邊躺著一本翻到破舊卷邊的小說。黃色筆觸,像征帶來溫暖亮光。書名《生命的喜悅》。是一本出版不到一年的小說,也是梵高新發現的世界。這原本被當代用聖經定罪的小說,現被和聖經並置在同一桌上,形同他和父親之間一直以來的張力。
因著文生信仰觀的轉變,他和父親之間常發生熱烈爭辯。包括父親看到他桌上雨果寫的小說,會指責雨果是個盜賊、殺害者、不道德的人。他曾求告父親只要讀上幾頁,就會改變觀感,但是父親從來不。後來他被父親憤而逐出家門。
因此一邊是封閉的信仰觀,只以聖經為唯一真理的來源。另外一邊是開放的信仰觀,認為真理也可在其他文學書中找著。文生就夾在這兩者之間,備受衝擊。
很多時候,藝術家是走在時代的前端,他們用文學藝術來尋求表達神的啟示,這是屬於普遍恩典的一部份,也是比較激進宗教人士想要強力封殺的一部份。因此,他的父親對他「道成肉身」下到礦坑和礦工同作息的部分,完全無法接受。也對他會認為聖經之外,還可以找到上帝的啟示,嗤之以鼻。
因此文生強烈排斥冷淡學術式的信仰觀,反對父母對文學藝術的誤解。他深愛父親,他們之間的爭辯很讓他感到憂傷,但是他卻無法妥協。因此他會讀聖經,但也會讀巴爾扎克和艾略特。
他用這幅《靜物》畫來紀念父親,但卻對自己的信仰觀沒有一絲一毫妥協。他認為文明正在一個轉變的交叉口,對階級、權力、金錢的歧視都應該抗拒。
他畫父親的聖經,但是他不覺得父親真正地了解聖經。因此翻開的聖經,不在父親常強調的一些誡命律例,或者對邪惡的警告上。他曾經非常喜歡浪子回頭的故事,現在也排斥了。他不再從父親的角度看自己是“浪子”。因此他選擇把聖經展開在他自己在礦區服事時,嘗試活出受苦僕人的使命那一段,就是以賽亞書53篇的僕人之歌。
所以一邊是受苦的僕人,一邊是「生命的喜悅」,這是一個對比。但也可說文生是在左拉的小說中,找到受苦的僕人之歌。他在表達小說也可向當代讀者傳遞聖經的真理。在這幅畫裡,他揭露老一代的誤解和新一代的喜歡,還有他對小說和聖經真理間關系的想法。
《生命的喜悅》這本小說又說了什麼會讓他覺得有真理呢?故事中有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先生得了痛風,使他的身體慢慢成為怪誕醜惡,行動不便。太太自私貪婪。兒子拉撒軟弱逃避一切挑戰,又因垂死而陷入痛苦。而主角寶琳是一孤女,在這個家庭中雖然被偷、被背叛,也被濫用她的愛,她仍是這個家庭中的一抹陽光,也是愛的天使。
後來,她救了拉撒的新生兒,雖然拉撒原本是她希望可以嫁的人,但拉撒卻娶了一脾氣不好、膚淺的妖婦。這一對冷漠的父母,把自己的孩子托給她來照顧。她也盡心去愛這孩子。
書中第二章一開始,就說:從寶琳第一次出現在這個家庭中,就證明她是這家庭喜悅和歡樂的來源。
書的結尾也說黑暗無法撲滅這光:她為全力工作而保持未婚狀態。確實,她是放棄的化身,也是對他人愛、以及對犯錯人性仁慈的化身。……她自我剝奪了一切,但幸福卻在她清晰的笑聲中散發出來。
可以看到文生同時在聖經,也在左拉這部小說中,看到受苦的僕人,就是犧牲、放棄和慈愛的化身。但是不同的是,左拉是針對當代人呈現一個新的僕人形像,一個年輕喜悅的女子,把盼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發誓在死亡和黑暗中要把這孩子養育成人。
文生懂文學,在他的畫中,小說絕非一無意義的道具。他選入畫的書,也並非出於隨意,而是具有特定的信息。他認為文學是文字的藝術,「文字畫」。
在寫給裡奧的信中他解釋:「小說不是告訴你聖經不再有價值,而是舉例來說,顯示如何可以透過你和我,把福音應用在這一生。」
他還寫道,他很高興自己比一般人要更透徹地讀過聖經,知道曾經有過這些高尚的想法讓他舒心。但因為他知道傳統的東西美麗這個事實,讓他覺得新的東西更甚。他把聖經留在過去,轉向那些可以帶來革新的新東西。他把原來在墳墓門口尋求基督的問題轉為:「你為何要在死人中找活人?」
指明真理會不斷有新的化身,不會永遠囿於過去,永遠會在當代的事件中被更新地發現。
在他另一幅畫《巴黎的小說》(Romans Parisiens 1887)中,就可以顯現他新的想法。
畫的是在他巴黎的公寓中,有張桌上奢侈地推放20多本書,大部分是鮮黃色。旁邊有一玻璃杯中插著玫瑰,面向我們的一本書翻開來。他在慶祝現代文學,也在表達對書的感謝,因為在他處於絕望之時,是這些書拯救了他,也改變了他。同時,也讓他開始透過顏色和線條來承擔相同的使命,想在畫中帶來真理和拯救。
他在信中說,那本翻開的書是一種邀請和挑戰:「我們知道怎樣讀──那麼,讓我們來閱讀!」
書,也在其他的畫作中扮演重要角色。他畫的大盆夾竹桃旁,有兩本小說(1888),一本是莫泊桑的小說,另外一本龔古爾(Goncourt)的書(就是法國龔古爾文學獎紀念的那位)。
還有《高更的椅子》(1888),椅子上有一點燃的蠟燭和兩本書。
靜物寫生洋蔥(1889),在一大盤洋蔥和其他雜物中,也有書和點燃的蠟燭。好似書就是生命中點燃的蠟燭。
文生還畫過一中年婦女支頤坐在桌前,前面放有兩本書 (L’Arlesienne, 1890),一本《湯姆叔叔的小屋》,一本《小氣財神》。或一中年婦女正在讀一本書。最後,《嘉舍醫生》(1890)手倚著腮坐在桌邊,桌上有幾本書。他也欣賞其他畫家畫出的閱讀者的畫。
即使小說有時不是他繪畫的主體,但也常成為他靈感的來源,或啟發他會想要畫某些物體,或者掙扎著思考某些議題的緣由。
書,很顯然在文生的一生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幾乎和聖經一樣重要。當然,退一步去想,這也可能和他的特立獨行有關。他一生不太能融進人群,常活得像個異鄉人。再加上畫家生活,在鄉村繪畫從黎明到黃昏,都是一人獨處。生活中接觸的人很有限,書,自然就成為他步入人世,了解人性感情、流行思潮,甚至一些八卦的主要橋梁。
他一生都在尋求如何把自己的信仰生命、文學和藝術統一結合。然而他活在一個「不信的時代”,19世紀講究物質主義,在科學領域和方法中尋找救贖。左拉和龔古爾都是研究人類遺傳和環境的客觀事實。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他一生追求那具體又鮮活的神,而非學術理論中的上帝。他渴慕那能夠真正安慰、關懷貧苦的神,並在苦難中,帶領我們進入靈魂深處最深的渴望。
他最喜歡的經文是:「似乎憂愁,卻是常常快樂的;」(林後6:10)
而給他常帶來喜悅的,是書。從左拉、狄更生等的小說、到葉慈、惠特曼、朗費羅的詩,到莎士比亞劇本。文生可以透過大自然、書和畫作交流那些「描述不出」的東西。大自然對他來說,會說話。回到家,讀一本雨果的書,也可以得到同樣受到啟示的滿足感。
對愛書的我來說,和他感覺有份特別的連結,除了因為他流傳於世的著名畫作,更因為他也是一個真正的愛書人。在精神病院時,他曾和弟弟裡奧分享巴黎的一個美景,是他希望、但最後沒有機會畫出來的「夢中畫」。如今,我們只有從他用文字畫出來的畫中來想像:
在我心中,我仍然希望有一天可以畫一家書店,前方是黃色和粉紅色。在夜間,還有著黑色的行人──這是如此重要的現代主題。因為在想像中,這似乎有著豐富的光源──書和出版的播種季節,會是一個在橄欖樹或者麥田之間出現的好主題。我有著強烈渴望想要畫,就像在黑暗中的光。是,這是看見巴黎美麗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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