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社論/油價補貼是解藥還是毒藥?
加油站的牌價數字,最近成了許多台灣民眾心頭的一塊石頭。聯合報系資料照
加油站的牌價數字,最近成了許多台灣民眾心頭的一塊石頭。95無鉛汽油每公升逼近34元,超級柴油突破30元大關,刷新了超過11年半的歷史紀錄。這一波漲價的背後,是美伊戰爭持續膠著、荷莫茲海峽能源運輸幾近停擺、中東指標油價飆至每桶130美元以上的驚人局面。行政院長卓榮泰說「本來要漲15元,只漲了1.8元」,這句話或許出於善意,但對著34元油價的民眾來說,安慰效果恐怕有限。
在這個節骨眼上,政府到底該不該強力壓抑油價、祭出補貼,成了一場嚴肅的政策辯論。支持者說,油價是百物之母,壓住它就能壓住通膨;反對者說,這不過是把問題往後推,最終由全體納稅人買單。這個爭論不是台灣獨有,而是此刻每一個能源進口國都在面對的難題。
從亞洲鄰國的應對來看,各國其實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日本政府已開始釋出可供國內使用約30天的國有石油儲備,並允許效率較低的燃煤發電廠重新參與發電容量競標,南韓則祭出輕油出口禁令,把原本賣給海外的石油腦轉而供應國內買家,印度則選擇對燃料出口課稅,藉此穩定國內供給。這三國的做法有一個共同邏輯,優先確保國內能源供應,而非直接補貼終端油價。這種思路值得台灣借鏡。
OECD在最新的經濟展望報告中明確建議,各國政府應避免採取全面性補貼措施,而應將資源集中於最需要的家庭和具生存能力的企業,同時設計明確的退場機制,以降低長期財政負擔與扭曲效果。這個建議看似務實,卻在政治現實中難以執行。當油價漲勢快速且幅度驚人,政府能說「我們只補貼窮人」嗎?中產家庭的選票壓力,往往會讓這種精準補貼的美意走樣變形。
補貼油價確實有其短期優點,它能立竿見影壓低消費者物價指數,避免通膨預期自我實現,也能幫助運輸業、農業這些以能源為核心成本的產業暫度難關。在戰事不確定性極高、景氣能見度極低的此刻,這種緩衝是有必要的。台灣製造業PMI在中東戰火爆發前表現亮眼,但出口成長率已有放緩跡象,景氣燈號也面臨由紅轉淡的壓力,此時若讓油價漲幅完全反映到物價水準,對剛剛穩住的景氣復甦動能無疑是一記重擊。
然而壓抑油價的代價,不能不正視。第一是財政成本,政府吸收漲幅,意味著補貼缺口由全體公民透過稅收承擔,這其中包含了本就不依賴油價的人,說穿了是一種變相的所得重分配,而且未必公平。第二是能源轉型的延誤,人為壓低油價,無異於告訴市場「石化能源還很便宜」,這會弱化民眾與企業投資再生能源和節能技術的動力,使台灣能源轉型的步伐更加遲緩,在AI用電需求急速攀升的當下,這個代價尤其沉重。第三是市場信號失真,油價被壓抑,下游產業無從正確計算成本,可能導致資源錯誤配置,甚至形成囤積或黑市。
眼前的油價困局,其實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台灣能源政策的結構性脆弱。台灣石油和天然氣大部分來自中東,荷莫茲海峽一旦受阻,衝擊是立即而全面的。韓國的石油戰略儲備超過200天,日本天然氣緩衝存量是台灣的兩倍,對照之下,台灣的備戰能力確實值得深思。短期補貼或緩漲固然是一帖止痛藥,卻無法治本。
台灣真正需要的,是分散能源來源的採購策略、擴大戰略儲能的規模、認真評估小型核電廠的可行性,以及盡快修正那個早已不符現實的油價計算公式。
補貼可以有,但必須有明確的期限和退場機制;壓抑油價可以做,但不能讓它變成長期依賴、掩蓋能源結構改革的藉口。在戰火結束遙遙無期、油價難料的時代,台灣需要的不是一句「跟中油說謝謝」,而是一套真正有遠見的能源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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