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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3日
浪漫·在一瞬間
浪漫,動人的字眼,它淺淺地迂回在心底,卻又似是無可觸摸。它近乎是一種奢望,一種平淡生活中的幻影。浪漫,似乎太遠,太遠。
我像是沒有力氣將它找尋,四目一片淒荒,街道的景象像一部老電影,光紋閃閃爍爍,一切籠在灰白的調子裏。我用力撐開了傘,迎著冰冷的風縮在傘下,微微歎了口氣。雨並不太大,淅淅瀝瀝地漫天飄灑,像是委屈的孩子躲在角落裏偷偷抽噎著。春天下些雨本該是惹人歡欣的,而街上又有誰有一臉喜悅?人人都只是漠然地在光紋裏匆忙潛行,再在雨霧中漸漸消失了自己的身影。我沒有任何不同,一樣的漠然,一樣的匆忙,一樣在灰白裏消失了自己。我麻木地撐著傘,麻木地舉步,卻不知道方向。或許該回家去,或許該去趟書店,或許,就該這麼毫無目的地走走,畢竟心在屋子裏被拘役了太久。沒有主意,哪一種決定都像是合理的,卻又都好像不合理。於是,就這麼徐徐地在灰白的街頭踱步,不經意中已走了很遠。眼前是座車站,黑壓壓的人擁擠在一小方雨棚下,齊刷刷的目光都向著車來的方向。我於是停下了腳,立在雨棚的外面,我發現自己喜歡那一張張急切期待著的臉。那麼多的人,擁擠在那麼一小方無雨的天空下,一起期待著共同的期待。這樣的安排是誰的決定?讓這些本毫無關聯的人有機會被這樣聯繫在一起。他們的目光就像背負著共同的命運一樣,嚴肅而專注著。這便是所謂的緣嗎?給了他們共同的一場雨,於是有了頭上這共同的一小方天空,給了我這偶遇的莫名感動。我心裏恍然暖和起來,覺得有什麼東西閃著一點光亮。
我和雨棚下的人儼然是在兩個世界,一個單薄而灰暗著,另一個則散著緩緩的溫熱。想收了傘躲到那裏,卻發現舉傘的人在那裏是異類,是不合常理的。於是,我只是遠遠地站著,安靜地伴隨著雨聲輕輕抽噎起來。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流下淚來,也許是對那一點亮光的感動,也許是滿心陰晦的肆意,也許那只是雨水。生活與夢總是差之千里。夢裏的陽光一天天陰暗下來,浪漫的心緒漸漸枯萎,現實湧進我那僅存的一絲天真。夢裏的太陽不再火紅,我知道,有一天它會冷卻成一座冰山。
那時,我該怎麼活……
我低著頭,傘掩蓋了我猙獰的臉。
猛然,在雨的微聲中傳來一個男人的呼喊:“不要擠!不要擠!謝謝,謝謝……”那聲音刺痛了我的神經,它太尖銳,太猛烈。我抬眼順聲望去,於是看見了那個呼喊的男人,和被他攏在懷中的那一大束紅玫瑰。他掙扎一樣地扭動著身體,竭力攏著那花。紅玫瑰很漂亮,尤其是在這樣的灰白裏,它是令人為之驚歎的一抹亮彩。鮮紅吸引著我,在隱隱約約的閃動裏,我看到男人與玫瑰不太相襯的破舊衣著,一件洗得泛白的勞動布上衣在人群裏格外刺眼,我聽到他聲嘶力竭的聲音。他艱難地上車,艱難地攏那一團紅色。而身邊擁擠的人群卻毫無顧忌地推搡著,爭搶著。他們好像沒有看到男人扭曲的姿態,沒有見到那一束的驚歎,甚至也沒有聽見男人那帶著哭腔的叫喊:“不要擠好嗎?我的花!這是給我媽的!她在醫院,她需要它!她需要它……不要擠,謝謝,謝謝了!我的花……不要擠……”
男人一遍遍地叫著,喊著,嚷著,卻沒有任何回應。我放低了傘,再次遮住了自己的雙眼,我轉身準備離去。但還是忍不住回頭最後望了一眼,灰白裏,男人繼續扭曲著身體,繼續著呼喊,人群也繼續著擁擠。
我於是疾步走開了。那一幕卻一次次緩緩在腦海劃過,抹不去。
一束火紅,一束綻放的愛。我回味著那個扭曲的身影,和他醫院裏期待著的母親。不知男人最後有沒有停止叫喊,不知那束紅玫瑰是否安然,不知他母親有沒有在紅色的幸福裏甜甜笑了。也許,她會把花放在透明的瓶子裏,放在床前,也許,陽光會剛好透進來,柔柔地撫著花瓣,會有一些美麗的露珠掛在上邊偷偷地笑……
會是這樣的嗎?但願。
浪漫忽而在心中湧起,母親需要的不只是一束花而已。是浪漫,是溫馨,是花裏蘊著的浪漫,是芬芳傳達的溫馨。浪漫總是深深埋在心底,在脆弱和無助中才勇敢地迸發嗎?
或許,世界依舊灰白著,光紋依舊閃動,而只要有了那一抹亮色,即使身邊滿是淒荒,冷淡與麻木,風也會吹得柔和,心也能尋得一份溫存。
很狹義的浪漫,不是花前月下,沒有風花雪月,不過是麻木生活中的一點鮮活。而我真的需要它,不過是一點點亮色而已。那些聽不到呼喊的人的心,又是怎樣的?是否和我一樣,在幾近枯竭的生活中,尋這一點鮮紅,一點平淡的浪漫?我不知道。
浪漫或許並不太遠。
浪漫也許只是春天萌芽的一棵小草,只是夏夜水邊漫天飛舞的螢火,只是深秋姑娘頸上那條隨風飄忽的絲巾,只是冬日裏孩子向天空吐的那一口白氣。
所有的情節原來都可以歸結於浪漫。只是我的腳步太過匆忙,我的目光太過麻木,錯過著它。
於是,學著精心地去走路。
因為,浪漫閃過,只在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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