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識田維‧中央電視台「子午書簡」精彩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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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28日
唱一支歌
一直不善於唱歌,也曾經在小學時參加過合唱,但也不過是陪襯的角色,張張不出聲的嘴罷了。
我的小學很小很小,沒有漂亮的教學樓,沒有一壇又一壇的花,有的只是藍色牆面的幾排瓦房和房前房後的槐樹,樸實無華,單純得如整日嬉鬧于其中的孩子,很誇張,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人雖然少,卻沒有多少清靜的時候。就在第一排瓦房,有我們的音樂教室。漆黑的被擦拭得能映出人影的鋼琴;明黃色的好像跳躍著的椅子;黑板上畫得分外齊整的五條線和高音譜號;這一切,在我幼小的心靈中高大著,神聖著。這裏是間教室,更是一座殿堂。光潔閃亮的窗透進5月的柔光,漫漫地灑在我們身上,輕輕灼烤著,散出一絲絲溫溫的5月獨有的味道來。坐在那高高椅子上的我們,挺起胸脯和著老師的琴音在練聲,高高又低低,一遍又一遍。老師臉上籠上些嫵媚,稚嫩的聲飄浮在校園。槐花開得正好,層花間透過一線線柔軟的光芒,細細的,亮亮的,調皮地一閃一閃。小些的孩子喜歡一群群地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高高的花。花,純白白的,和孩子們高仰的臉一樣。風撫著花,花弄著風,稚氣的歌掠過無雲的碧空。
那槐花是可以吃的。我家門前也栽著兩棵槐樹。高高的枝斜斜地伸向天空,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我和哥哥於是常常爬上房去摘槐花來吃。恍恍惚惚的綠枝白朵間,哥哥那張快活的臉我依舊記得。他總是坐在最粗壯的那個枝上,一把把地摘著吃著,並喃喃地哼著正流行的曲子。這時的我通常是怯怯地坐在離枝較遠的房脊上,遠遠地看著他,聽著他輕輕哼著的歌,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唱的歌我卻分明記得,正是那一首《水手》:“風雨中那些痛算什麼……”我怎懂得何謂“風雨”?那些坐在屋脊上的日子,只知道春天很好,槐花很甜,哥哥的歌聲很小很小。
在學校上課的日子裏,我總是爬在小桌上向外看,有時竟會出了神,奇怪地擔心在合唱比賽時老師會不會讓我站在第一排,又忽然想起暑假時的一場雷雨刮倒了好幾棵小些的槐樹——那一次真的嚇到我了。那時候,我有資本去暢想,我有的是時間。
學校的牆一遍遍地刷,幾乎每個學期都要翻新一次,於是藍色也不停地變換,有水藍,有淡藍,有古藍……但始終是藍色,一成不變。我曾經問過老師為什麼總是藍色,記得她笑了笑說:“藍色會讓人安靜,唱起歌來也會好聽許多。”我沒有明白,癡癡地望著那水藍的牆。槐樹的綠色舒適地攤在上邊,綠映出斑駁的影,在藍上緩緩地搖,舞一樣,很安靜,很動聽。
畢業那一天,我們表演了合唱,在樹影婆娑裏唱完了我小學的所有時光。我站在第一排,穿著藍色的長裙,第一次唱出了聲音。
下臺時,一大滴眼淚洇濕了我的長裙,我第一次明白了,藍色不只是動聽的,也是憂鬱而感傷的……
後來的時光,唱歌的機會越來越少。
我小心地走自己的路,時間一點點縮短,整整的一天仿佛不再有24個小時。偶爾也只是在回家的路上高歌一曲,當然,是在無人的小街。卻常常有人在這時突然出現,我於是只得尷尬地閉嘴,逃似的跑掉。我的腳步漸漸有些蹣跚,歌聲塞在了喉間。
但不知為什麼,唱歌的欲望卻一天天強烈起來,像是要噴湧的熱情在我心底奔騰。我想唱歌,並且是極大聲地唱!所以學會了在心底唱。
我會閉上勞累的雙眼,一語不發地唱歌,讓一個個奇異而安靜的音符在心頭掠過。沒有聲音,卻格外動聽。不經意間,嘴角便露出一縷淺淺的笑。因為那歌聲裏有從前的無瑕,從前樹們跳過的舞,從前哥哥輕哼過的調子。
那聲音在心底,清晰又虛無。
也會坐在陽臺上唱,多半是在夏夜裏,開著窗,任晚風夾著燥熱徐來。我穿著水藍的浴衣,定定地立在那裏,浴衣的帶子纏繞著,擺動著,在濕熱的空氣裏拍出快樂的聲音。我淡淡地唱,偶爾忘情地閉上了眼,偶爾聽見蚊蟲在耳畔嗡嗡地鬧著。就任它們鬧,或許它們也是在唱歌,我想。在記憶裏,我在陽臺上唱的歌大多是感傷的。那聲音縹縹緲緲,在寂靜的夜空盤旋,不知傳去了哪里,又落在了誰的窗前。
我的歌聲卻始終沒有悠揚過。所以,我只是在低低地唱,像是母親在唱的搖籃曲,柔柔的,輕輕的。
於是,開始羡慕有美麗歌聲的人。我的生命因為有了歌聲已經很美很美,而他們一定會更美吧。
曾經的時光一點點在閃爍,細細的,亮亮的。在一片又一片的藍裏舞著,舞著,有一點點感激和歡愉,一點點迷惘和惆悵。
常常地想,也許有一天我會愛上一個有美麗歌聲的男孩,就像愛這唱歌的時光一樣……
一聲聲,一響響,所有的歌都被悠悠唱起,似是沒有尾聲,或纖細或激昂。
我依舊反復吟唱著自己的歌,在那一個個驟然風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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