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關懷是電影工作者十分重要的課題。歷來有不少電影意圖探討社會問題或是為弱勢族群發聲。只是能否達到目的,有很大一部分取決於表現手法高下。如何用恰當、不煽情、真正能感動觀眾的方式,訴說心中想要表達的東西,考驗著導演的功力。許多時候高明的表達方式不是靠話語,而是透過動作和事件來呈現。這是電影先天的有利條件,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茲以三部經典名片為例,看看大導演們是如何處理貧窮與弱勢這個題目。
《單車失竊記》完成於二次大戰剛結束不久的1948年,一開場就是眾多失業者在爭取工作機會,反映出戰後經濟蕭條,間接點出戰爭帶給人民的痛苦。後來當片中的父親好不容易找到差事,吃飯的傢伙單車卻被偷走。當人受到如此大的衝擊,會有什麼反應呢?是誇張的呼天搶地和捶胸頓足嗎?不是。我們在演員恰到好處的表演中,看到無言但沉痛的焦急、憤怒、懊惱、悔恨…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在此後難過沈重的情節當中,導演狄西嘉不忘安排讓人透一口氣、舒緩一下的片段,並且藉機將貧富差距巧妙的呈現出來。找單車找得疲累不堪的父親,決定帶兒子上館子飽餐一頓,卻只能點最起碼的餐食,那對他們已是奢侈的享受,隔壁桌卻在吃豐盛大餐,讓兒子流露出羨慕的表情。相信任何觀眾看到這一幕,均能體會導演的用心。
接近片尾時,父親氣不過也去偷車,可是被當場抓到,幸好兒子趕忙跑上前去為父親解圍。當父親偷車,鏡頭切到兒子目睹這一幕的反應時,他的眼神摻雜著屈辱和不平。他知道爸爸做了不該做的事,不過那是為了家庭,為了之前種種無奈的遭遇,才會出此下策,他替走投無路的父親抱屈,為父親不捨。觀眾看到這裡也會有同樣的感受吧?
窮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是弱勢,兒童在成人世界裡也是弱勢。楚浮1959年的作品《四百擊》,主人翁安德瓦就是一個寫照。全片沒有太激越的畫面或音效,只透過淡淡的寫實手法,從安德瓦的生活片段裡,彰顯他對自己的命運幾乎無能為力。
安德瓦有如現代的鑰匙兒,下課回家獨自一人,還要幫忙各種家務﹕為暖氣生火、準備餐具、倒垃圾等等。像功課做到一半就得收起來吃飯,以及睡覺只是在屋子後門旁一張簡陋的床上,雖然是很小的細節,可是已充分顯示他家境並不好,也反映出他在家中的地位。他是母親未婚懷孕所生下,為了他才嫁給現在的繼父。母親有意無意間把兒子視為累贅,還背著丈夫偷情。
安德瓦年紀還小,必須依賴成人,又得不到母親與繼父的關懷。他想獨立生活,卻不成功,反而變成逃學,偷竊,成了「不良少年」。在離開警局被送往感化院時,父母、學校均已放棄他,才十來歲的孩子面對不可知的未來,不禁流下淚來,於是出現了本片著名的鏡頭之一。到結尾時,安德瓦逃出感化院,拼命奔向他從未去過的海邊。當他面對大海,那一幕好像在說,人在被逼的實在沒辦法時,儘管努力逃出牢籠,但迎接你的可能是更多未知數。安德瓦嚮往大海的自由,可是背後的追兵是否快到?海是否象徵前途茫茫?楚浮沒有給答案,只以安德瓦的臉部特寫做為最後一幕。
再跨越數十年,來到接近二十世紀末1997年完成的《天堂的孩子》,題材與上述兩片有相通之處,但場景由西歐轉向伊朗。劇中的小兄妹因為哥哥弄丟妹妹唯一的外出鞋,兩人不得不輪流穿哥哥的鞋子上學,光是這個基本劇情架構就表示,貧窮與弱勢是主軸。
導演在片中為對比貧富所做的一些設計頗為別出心裁。由於主題是鞋子,導演就藉著妹妹穿男生球鞋在操場開朝會這場戲,把鏡頭對準同學們的腳下,我們看到有人穿美美光鮮的皮鞋,有人穿名牌運動鞋,當然也有廉價或破舊的鞋。小小的童鞋即反映了社會、經濟階級的差異。
更具衝擊力的是,當你已經熟悉擁擠侷促的貧民住宅和狹窄的巷道,以為這就代表伊朗的面貌時,忽然鏡頭一轉,跟著騎著單車、想到城裡賺外快的父親,來到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只見高樓大廈林立、街道開闊寬廣。鏡頭再拉到豪宅聚集的高級住宅區。一場父子倆被內有惡犬嚇得張惶失措的戲,也許會引起觀眾發笑,可是更引人感嘆,貧富世界的差距怎可如此之大,貧民似乎完全不能理會富人的生活,富人也不關心窮人的死活。
從失去單車,到失去鞋子,到失去自由,從三位導演處理相同題材各有千秋,證明了鏡頭前有無盡的可能。電影有千百種表現方式,然而創作不是憑空想像,就能成事。正如寫文章,多讀多看多聽多寫才會有進步,要拍好電影,就應該多觀摩經典名片,藉以刺激思考,獲得啟發。觀影心得如同存在帳戶裡的存款。日後若有機會攝製自己的作品,就可以從這個戶頭裡提取存款來用,才不會有「書到用時方恨少」的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