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風的下午，一位滿面愁容的老人將一扇籬門輕輕掩上後，向籬後的屋宅投了最後一眼，便轉身放步離去。他直未再轉頭，直走到巷底後轉彎不見。」

這位老人便是《家變》主角范曄的父親范閔賢。福建福州人，離家時67歲，已退休。

發現父親離家後，范曄心知肚明，推測父親離家的原因為「不堪忍受他的虐待逃走了」。回想近兩日與父親之間並無任何爭吵，「但他知道日常的冷寒足以驅追得他奔亡」。

范父自從那日離家，走到巷底轉彎不見後，彷彿從人間蒸發，再也沒了音訊。范曄與母親登尋人啟事並報警協尋，四處尋覓近三個月，仍無范父下落。時間過去幾近兩年，父親仍沒回來，范曄與母親早已安然過著「比他們從前的生活較比起來髣髴還要更加愉快些」的日子。

活生生一個人，生不見人，死未見屍，范父究竟去哪了？

關於范父的生死下落，我相信作者心中是有譜的，只是他選擇不點明，把想像空間留給讀者。慢讀《家變》後，我開始想像推敲，試圖從字裡行間可能透露的線索中，探究范父的下落。

毫無疑問，范父的下落非生即死。我們先來看看范父離家時的情狀，是否足供他活得下去。

「離家時，上穿一件白色襯衫，下着條紋睡褲，腳上趿着拖鞋」。「他又去搜察一番他父親長褲的口袋(希望能找到甚麼留字的紙條)，見其中沒有這類東西，只有一張一塊錢的票子。他想他的父親離走時未攜分文。(父親平日時袋中皆僅有一元)。他向母親探問父親有無帶走其他錢幣，母親答說沒有，皮包裏的藏錢無短少。」

范父離家時僅着睡褲拖鞋，且身無分文又未帶身份證(母親在家中找到了父親的身份證)，根本不可能出遠門。若說去投靠朋友，范曄也認為「通不可能，父親這幾年來一個接近的友人都沒有。即便他去了某個友人家，他也不致從所未有的留下渡夜。」

由此看來，我們幾乎可以斷言，無論生死，范父的“消失”就發生在當天，且在住家附近。至於范曄登報尋人和南下各縣市佛寺、教會或貧民收容所尋覓父親下落，根本是找“心酸”的，沒結果也是意料中事。

關於范父的下落，若范父已死，我的推測是“沉河”自盡。

范家後面正有一條大河，且「歷來各年間均有三幾人自殺於此河流」。范曄雖曾想到父親也可能「身在此河道裏」，也知道投河自盡者「例常體身均要過三天後始上浮。他今天起要嚴緊釘梢這河流」，但不知為何他沒想到，父親可能是身綁重物“沉河”的，而沉河者的屍體不必然會浮上來。范曄母子始終沒想到請人沿河打撈范父遺體殊為可惜。

但萬一范父沒死呢？

我大膽假設，范父是“匪諜”，潛伏台灣工作數十年，本已退休，可在台安享天年。未料養出個不肖子范曄，令他的退休日子痛苦不堪，故而透過連絡渠道，在那個多風的下午，將他接回大陸投奔長子頤養天年。

這假設太過大膽，需得相當佐證，方能令人信服。以下引號內文本摘錄和小括號內我的解讀和推測，希望能為我的大膽假設提供若干支撐。

「「我正找他的身份證，」她道，「就在這裏。但是我覺查兩張相片不見了。一張是你大哥的，一張是你大哥二哥兩的媽媽的。」」(B)

(范父離家時未帶身份證，卻帶上在大陸時已過世的前妻和留滯大陸的長子的相片，是為了回大陸老家與長子相認嗎？)。

「在房後的廊間有一本電報號碼代字指南，不曉得這本書如何會在家裏面」。(35)

(范曄無意間在家中發現一本“電報號碼代字指南”，很可能就是諜報通訊用的密碼本。啟人疑竇，一個普通公務員家裡如何會有密碼本？)。

「喔，爸爸你在法國大學畢業，是啵？」他崇敬底仰諮。

「沒  有，我祇唸一年就回國。」(40)

(范父曾留學法國。早期許多留法的進步青年後來都成了共產黨要角，包括鄧小平、周恩來、陳毅…等。范父有無可能也是當年的進步青年之一？)

「父親教他唱的歌都是父親在三民主義青年團受訓時學來的…“手拿鋤頭鋤野草嗨，除去了野草好長苗哦嗨……”、“風在吼，馬在嘯，黃河在咆哮……”、“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43)

(范父曾受訓於三民主義青年團。三青團在蔣介石策劃下於1938年7月9日在武漢成立。根據馬烈的研究，「蔣介石成立三青團的原始動機為合併共產黨，非組訓青年」。該團於1947年9月併入國民黨，所有團員一律登記為國民黨黨員。當時若有共產黨員順勢潛伏到國民黨內，應屬合理推斷。另范父教范曄唱的〈鋤頭歌〉、〈黃河大合唱〉和〈松花江上〉等抗日歌曲，後來被共產黨大肆運用，在國民政府統治的台灣都被列為禁歌)。

「俟日末即將暗的時候，他們一家一定三人一排經過小南門，那兒他看到一個高高鐵塔之上一點紅燈一眨一眨，他爸爸說：「無線電台，無線電台…」」(87)

(范父對無線電台特別有感，莫非他也是無線電玩家？)。

「「噓 ──噓 ──這話可不能亂講。你這話千萬可不能拏出去亂說的，替我千萬得記得嘔，毛毛，」他爸爸驚怕無端地曰」。(96)

(除了那密碼本，范曄無意間又看到了什麼，足令范父驚怕不已，好像面臨殺身之禍一樣？發報機！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被發現會如此嚴重)。

我的結論是：范父下落非生即死。若死，可能沉河自盡；若生，可能已返回大陸老家與長子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