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之前的一個十二月深冬季節,我在零四度嚴寒天氣的對岸渡假,某親友從九龍攜帶了最厚實的禦寒大衣過來我下榻的香港旅舍。她告訴我,這是多年來寒流襲港的罕見低溫記錄,吩咐我一定要注意保暖。我當時馬上套穿了厚厚的大衣,又戴上暖和棉手套,但是從頭到腳,除了凍,還是凍。我一點都沒有暖呼呼的感覺。給我送來大衣的人,她是我家嫂的妹子,單身,住宿在女青年會宿舍,年齡比我大一倍,卻一見如故。當時還沒手機這玩意,我在下榻的地方打出的笫一通電話就是給她。記得當下我們以自己的英文名字相稱,反正她受的是英國式教育,奇怪她沒有以粵語與我交流,說的卻是流利的福建話。我和她見面後就在旅館的附近用餐,那時已過中午用飯時間。至今我尚記得那相聚過的餐廳叫喜相逢,那是令人容易記住的三個字。
因為我知道她平時要工作,所以特別吩咐她不要再為我多費心思,何況我是和一個團隊一起出遊的,終於約定我離港時取回大衣便好。說起來,就這樣前後只和她相處過兩次。
那些年,對岸陸國尚未對外正式開放,我們出國玩的地方,不是台灣,便是那所謂購物天堂香港。我記得那一年是我第一次去香港,也是第一次在外過聖誕節,那種前所未有的第一次,令我真實體驗到繁華絢麗的東方之珠不同凡響的氣勢。入夜後的城市,愈夜愈美麗,一座座高聳的建築物,樓裡樓外,燈火輝煌,到處都是閃爍著不同光彩的聖誕圖案霓虹燈。在燈紅酒綠的花花夜空之下,這明白是一顆東方的明珠,卻完全只有感覺到西方節日的熱鬧氣氛。人在其間,人來人往,那顆年輕的心,比任何時間更年輕。如今事隔許多年,知道那樣的天氣,並不太適往外面跑。試想零四度冷到不行的天氣,若叫我重溫一次,即便是個免費出差,也會心生害怕,打退堂鼓。年輕就是本錢,雖說冷到說話也打抖,張口就全冒白氣,卻沒鬧什麼不舒服,真應驗了那句:初生之犢不怕虎。天氣再冷,風再猛,也不想縮在房舍裡。因為喜歡享受那份奇妙的輪渡,故只要時間有點自由分配,我就設法從香港輪渡過九龍,這樣遛上一回,又從九龍輪渡回來。坐在船上,享受著江面上難得的冬日心情。身邊的陌生乘客忙碌著找生活,根本無所謂好不好心情。我那居港的友人一聽說我幾乎每天都跑一趟輪渡為樂,驚嘆著說,哎呀!我們在這裡的人可能幾年都沒想到過海一次。你卻天天坐船渡當好玩!
是呀!我想,我不是港人,所以才會把握住機會玩幾次。中國人常說,人在福中不知福。此時,看著上船下船匆匆人群,也欣賞著維多利亞港的朦朧霧意。在天寒地凍裡,我還可以感受著自己內心的暖洋洋。此時但覺年少輕狂的我,還可以在天涯小角落,閒閒見別人忙活,我尚有能力把握一點屬於自己的冥思空間,是何其有幸。我就是這麼一瞬間懂得了什麼叫幸運!這樣的幸運感受一直陪伴了我好多年,叫我連生病的機會也忘了。多年之後,我在另一個國度的零六度嚴冬度假。那經驗可慘!還沒有走出機場,我就開始了一場大傷風的挑戰。幾天下來,什麼好味道,好景點,全然走了樣。從此出門玩,不敢無視於冷凍天候所帶來的後遺症。
那一年,我的忘年之交李成之校長已經回港定居,我也特別抽出時間去探訪他。他女兒是當時港務局的牙科醫師,住處是港政府分配的,地方寬廣,比我們馬尼拉四房一廳的普通宅第好多了。在寸土是金的香港,那樣的住戶不會有多少人享有。因為也剛好和幾個多年不見的港友相見,也去過他們住的地方,家中廚房小到不能再小,身邊有一張四方桌,是飯桌,是寫字桌,也是麻將桌,四面密封,看不到外面世界的一點動靜。而今,我舒服的坐在李成之校長李瑪麗牙醫家的客廳的紅色大沙發,半掩的落地玻璃微微透露著冬日的暖陽。比較起來,根本不成比例。李校長有幸有如此出色女兒,才有機會在退休之後回港定居。李前輩喜歡古詩詞,造詣深。他回港之後,偶爾我們也寫信聯絡,有時他也會在信末寫上一兩句感懷的舊詩詞。如今每每到了寒風乍起,天空少見陽光露面的十二月天,我的腦袋就會閃過不少冬日的舊記憶。據說,在我們的潛意識裡,美好的記憶是不會被沖刷掉,它一直存在著,在適當的時候,心緒,情結裡,它會一點點浮動,由朦朧而清晰,由黑白而彩色,終於揮之不去。我就在這樣的冬日美好時光,靜靜讓舊歲月流淌心間。
笫一次吃火鍋,是港友蔡先生請在大排檔享用,那真是冷到發抖的夜晚,當一鍋熱氣騰騰的大火鍋擱上桌,還沒有開始享用,心頭已暖了不少,這樣一邊吃著,說著,極為盡歡,久久難忘。後來我們在馬尼拉也一樣有大鍋吃,而且不論任何節令,即使是時值盛夏,在冷氣房裡,仍然可以照吃不誤。但是,冬天吃火鍋與夏天吃火鍋,情境意境天差地別,完全不能拿來比較。吃火鍋最理想浪漫的時節是大寒天夜晚,露天的大排檔為首選,這樣就不至於室內通風不良,以致一氧化碳中毒,甚至賠健康與性命,亦時有所聞。這些年,歲月流逝,物是人非,故人遠去。美好的記憶永遠美麗,也只有將之長留心間。
因為看到前天的香港天氣報導是零六度,算是嚴寒到當地人家大呼受不了。忽然間,那被遺忘已久的零四度輕輕拉回眼前,如果要說受不了,那可是我這個當年生長在亞熱帶渡假的旅客呀!
在異國雪地滑雪,在冬日一起賞雪,在十二月寒夜重逢,這一切詩意迷離的人生場景,我都已經錯過了。但是只要回到當初朦朧的夢裡,仍然一樣牽動我平靜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