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久違的教會,車開到教堂門口,我看到那座建立了幾十年的大教堂,外面被塑料麻布圍了起來,女兒說教堂正在裝修。主日崇拜會暫時移到副樓的多功能大廳舉行。女兒停好車,我們走過教堂,往副樓走。
多功能大廳原來的兩道大門只開了左邊的大門,門口的招待員微笑著把秩序單遞給我,其中有一個和我打招呼說好久沒見到我。我笑了一下,沒回話。我和女兒走進了臨時教堂,找好座位坐下。
默禱之後,我抬頭看看四週。左邊的墻壁、右邊的窗戶和一道大門都掛上了藍色的窗簾。天花板上一排排的熒光燈齊發光,照亮了整個會場。前面的墻壁上沒有大十字架,只有一個一尺多高的十字架放在蓋著白桌巾的長桌子上,旁邊有燭光搖幌著。會堂裡面寧靜的氣氛,使我想念起那被拆除的舊教堂……
舊教堂,我若沒記錯,是1945年建立的,可以說是華僑社會一間古老的基督教教堂。它與其他基督教教堂不一樣,教堂外面建築方式和一般的天主教堂相似,裡面的裝飾也給人一種莊嚴肅靜的氣氛。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特別喜歡那座舊教堂。或許是喜歡它的樸實。它不像有些教堂,有著許區彫像,這些雕像有時候反而令人畏懼。它只是一座用石頭砌成的教堂,記憶中,它也沒有粉刷,就像一些古老的教堂,肅立在並不清靜的路旁。它不雄偉,卻堅固。由於是石磚牆,坐在裡面覺得很清涼。清晨,還能聽見吱吱啾啾的鳥聲。我喜歡在週日清早,獨自坐在教堂聆聽小鳥歌唱。我一進到教堂裡面,就自然會「收心養性」,希望能得到神的啟示。我常想,假如它被保存下來的話,應是菲律濱歷史文物寶藏之一。
我非常眷念舊教堂,因為我少年時期的生活,有很多事是圍繞在這座舊教堂……
* * *
忘不了中學時,我們全班同學排隊到那裡崇拜的日子;忘不了每星期天的早晨,我和詩歌班的朋友披上白袍,拿著歌譜,邊唱邊拾級步上台,分坐在講台上的兩邊,帶領會眾唱詩歌,與會眾一起靜聽牧師或講員講道。
散會後,我們幾個好友不是在教堂外的走廊或青草地上聊天,就是結伴到附近的小食店吃點心。功課不多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偶而會到我家的客廳閒聊、下棋、玩紙牌……。暑假,我們曾借用朋友的車子,一起到郊外去遊山玩水,或是參加教會主辦的夏令營,到菲國暑都:碧瑤,去接受心靈的調濟。
記得第一次參加夏令營,也是我第一次上碧瑤。大會安排了一個下午讓我們去逛街。那天我好高興,吃過午飯也顧不得去午休就和朋友結伴乘車出去。
我們先到文菡公園。公園中間有個湖,湖上可以泛船;我們都不去泛船,只在旁邊的青草地上散步。我們也去了萬松宮,那是總統的避暑行宮,我們只能在宮外走走,無法進到宮裏去。四月的碧瑤,天氣比馬尼拉涼爽多了,雖是午後兩、三點,我們還披著長袖的上衣,漫步在行宮下庭園的花叢間,看到五顏十色的花朵,開放得好燦爛地在暖和的陽光下搖晃著,枝頭上唱歌的小鳥、雙雙飛舞的蝴蝶,牠們為行宮的花園添增了無限的生氣。
看完了風景,大伙兒就想買東西回去送親戚朋友。
車子把我們送到菜市場,這裏面有很多特產,大家都忙著看、忙著找。就在那時刻,當我把手伸進裙袋裏時,我發現我的錢夾不在了。我焦急地往四週看,我們的領隊正兄看到我的樣子,問我在找什麼。我說:「我的錢夾不見了。」
「你最後一次是在哪裡拿著它的?」
「我們上車之前,我把它放進裙袋裡。」
「一路上你都沒用它?」
我搖頭。
於是,他陪我回到車上去看看是否掉在車廂裡。車廂裡找不到。他說:「我讓司機送你回宿舍,你去找找看。我不能把其他的學員留在這裡,我們就在這裡等你。」
一路上,我不停地禱告,希望能找到我的錢夾,因為那是我到碧瑤的全部財產。
車子到達我們住宿的學校,司機把車停在我們剛才上車的草地旁。我一下車,就看到我那白色的錢夾躺在不遠處青翠的草地上。我飛也似地跑過去,一張五十元的紙幣露出一小角,我趕緊把它撿起來,兩張五十元的紙幣都在裡面。(那年代,一個老師的月薪大概是一百元。而那時候,我只是一個中學生。)
我感謝神讓我撿回我的一百元。感謝正兄出主意讓我回校去找。感謝司機送我回校。
除了夏令營的活動,教會還有其他青少年的活動。
每年一到聖週四或五,我們經常被分配預備復活節的雞蛋。我們幾個人各自在家裡煮雞蛋,然後帶到教堂旁邊的更衣室去塗顏色,畫上圖案。復活節那天,兒童崇拜散會後,我們就把復活節蛋分給那些小孩。
聖誕節前後的幾個傍晚,我們詩歌班的班友就在教堂旁邊集合,大「巴士」來了,我們就上車到親朋戚友家報佳音。一路上,歌聲、笑聲充滿車廂,再從窗口飄到街道兩旁,把昏昏欲睡的路燈給叫醒了。
聖誕歌,我百唱不厭。那些聖誕詩歌總會帶給我一份歡欣,一份喜悅和一份安祥。腦海中,會浮現賀年卡優美的畫面:在曠野、青草地上看守羊群的牧羊人;一群在天上高歌的天使;約瑟牽著載瑪莉亞的驢子走在往伯利恆的路上、躺在馬槽裡的聖嬰、騎著駱駝尋找聖嬰的博士……這一切都傳達著一段段美好的故事。
我們報佳音純粹是為報佳音而報佳音,從不接受主人的贈禮,但通常主人會為我們預備點心、水果、飲料、走過一家一戶,該去的人家都去了,司機和帶隊的老師就一個個送我們回家,我和DV是最後被送回家的,因為我們就住在教堂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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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風琴聲響起,把我從沉思中喚回。崇拜會就要開始了。司琴的姐妹早已易人,當年的司琴已移居國外,偶而會回菲,但能見到她的機會也不多。現在的這位司琴姊妹,我認識她,她是我女兒的鋼琴啟蒙之師,一路帶領著女兒直到考上音樂系。在教會裡,她忠心服務應該也有二、三十年了;歲月可真不饒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一眨眼,前後浪已遠去,只剩下點點水珠在陽光下時隱時現,捕捉不住……
二○一二年六月二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