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明哲一行來訪，今年麥迪遜的立冬很熱和。

剛剛在岩館抱了石的四雙手此時正攤在餐桌上等著捧碗喝湯，攀岩人特有的扭曲的掌形在白色桌面上更顯得輪廓分明，橫過粗糙掌心的感情線和智慧線漬著攀岩用的防滑粉，他們的手看起來彷彿和他們攀的石頭一般耐磨耐練。等著湯上桌的時間裡，幾個人乾脆開始比誰的弓形指幅度最大、誰的運動傷害最悽慘…

這一夥人包括明哲和良人在內共四個人，岩齡從十年到二十年不等，彼此間有著亦師亦友的情誼。如果說優勝美地的“鼻”是明哲世界攀岩之旅登峰造極的地方，那麥迪遜能給的就是一個休生養息的小棧、以及一個老友。

誰不想和明哲一樣：有兩年的時間和金錢在手上、全世界在腳下 ？一輩子有幾個兩年可以咨意狂想，可以不用瞻前顧後？良人想登上“鼻”想了十多年了，可是，夢想如果光想不出發，永遠都只是個夢。

如果先不去憂慮現實的障礙，一個理想的世界攀岩計畫是：先攀短距經典路線、再爬長程大牆、 也許再來個綜合有岩有冰的阿爾卑斯式 (Alpine) 攀登、最後遠征喜馬拉雅。如果沒有兩年可以揮霍，也許可以用一輩子慢慢把夢圓起來。

但是，就算是一輩子，能拋開公事包去擁抱石頭的機會畢竟還是有限，究竟那些是經典首選？在還沒有登山運動以前，地球上十四座超過八千公尺的山頭就已經在那裡，讓登山人有個不容爭辯的十四個經典攻頂標的；但攀岩運動不一樣，半個世紀前攀岩才逐漸脫離登山自成一項專門，剎時地球上好像突然冒出成千上萬座的好石頭，多得讓攀岩人至今很難為「經典」或「必爬」路線定案。尤其隨著攀岩器材不斷創新、人類體能技巧年年精進，新的路線一直在開發，同一地的攀岩指南更是三不五時就要翻新，好路線、好地點靠的是口碑，很難有絕對。

因此，縱然各人攀岩夢的基本藍圖大概一致，細節上還是量身訂做。 例如有的人想到優勝美地重溫把不可能變可能的舊夢，有人想按圖索驥檢驗“北美五十經典路線“、有人愛火紅大牆就賴在猶他州，有人偏好摩搓石灰岩專往法國跑⋯；當然也有人不在乎經典不經典，只要有石頭的地方就去，只因為攀岩本身就是目的。

以康明哲為例，去澳洲不去塔斯馬尼亞島的 “圖騰柱 (Totem Pole)” 的話，對他而言有如入寶山而空手回。“圖騰柱”高六十多公尺，四公尺見方為底部站在海灣裡，這是很多攀岩名人擁抱過的石柱。發生在這個石柱上一個最有名的故事不是成功登頂，而是個落石意外：英國攀岩人普瑞查 (Paul Pritchard) 在攀登圖騰柱途中被一方落石擊中頭部，之後幾個月不能言語、半身不遂，普瑞查將養了一年後重遊舊地，在柱下看著別人登頂，他還為此寫了本暢銷書。成了暢銷作家之後的普瑞查繼續登山攀岩，一如很多摔過但嚇不倒的岩痴。

在這兩年專心攀岩之前，明哲已經在世界很多地方東爬西摸過。明哲規畫攀岩旅程的考量顯然是“考古”、“經典”、“爬就對了”等「以上皆是」， 但最近這幾個月下來，他的目的已經慢慢變得不是「目的地」了。原本下一個目標是歐洲或南美， 他已在考慮改弦易軸去紐西蘭或是再回澳洲，著眼點是下了岩牆後、腳踏實地的體驗異國生活，而不只是個在岩壁與岩壁之間的行止匆匆的過客。 用功的明哲都打聽好了：紐西蘭今年剛對台灣開放所謂的觀光工作簽證，澳洲也在十二月起跟進。三十歲以下的台灣旅人將可以在這兩個國家邊玩邊打短工賺取旅費。兩地農忙時節， 不怕找不到工作，也就不怕沒機會深入當地人的生活。明哲考慮在五月他三十而立之前利用這個好機緣。

目送明哲一行離開麥迪遜繼續東去，我和良人心裡都悵悵的。也不知道是安慰我還是怎地，良人突然精神百倍地告白：親愛的，我和 “鼻子”有約！

參考書：
“Fifty classic climbs of North America” By S. Roper & A. Steck

康明哲世界攀岩之旅全記錄：
http://mckang.climber.idv.tw/

(寫於 2004冬)

[後記] 結束美國行之後，明哲沒去紐澳，他把這一趟世界攀岩之旅的最後三個月留給了歐洲。三年了，想像明哲現在的手應該依然是個扭曲變形的攀岩手，但指頭與掌上的繭已經變得溫柔。他又回到BoBo 族的生活 – 大部份時間在電腦桌前忙碌，偶而偷閒去龍洞或岩館，至不濟還可以在家裡摸摸自己打造的人工牆。 人生真的沒有幾個兩年可以什麼都不想、只攀岩；對明哲而言，也許再不會有這樣的兩年。但是曾經在“鼻”上探索過的手指是不可能安安份份地守著電腦鍵盤的，九月，明哲和意大利的石頭有約。這回是兩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