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後面有座小山，山上有座小規模的軍營，

我們小孩子遂管它叫“軍山”。

      軍山上，有一片無垠的草地，在山下小路走過時，

遠遠的，就可抬頭看到那青草地上，在玩跳馬背，不斷

翻滾的同村小孩，吸引我們更加快了腳步，好趕上去一起玩。

      元宵節時，小孩子間會流傳耳語：『晚上跟老大去

軍山探險！』

    老大是誰？就是孩子王：我讀五年級的哥哥，他走到

哪兒，都有一票小毛頭跟著；玩殺刀、棒球、過五關、

要選角時，哥哥不能罩我，我常是淪為沒人要的老弱殘兵，

但夜晚刺激的探險，他可攔不住我跟，男生們用鐵釘在

空牛奶罐子上打洞，做成罐頭燈籠，或是木棍綁上油布，

點了火把，燒上熊熊火苗，英氣剛烈的在前頭帶隊，

後頭是我們窈窈裊裊，嘰嘰喳喳，提著各色紙燈籠，

一陣風吹來都會尖叫的小女生，狗尾續貂般緊緊跟著。

    白日裏光昶明亮的軍山，到了夜晚，竟增加了神祕

不可測的恐怖，一馬當先的英勇武士，時不時要回頭

照顧吊車尾、狀況百出的小丫頭：幫點燈籠的紅色小蠟燭，

幫擋掉橫生的樹枝；折騰大半天，最後連自己的火把

都熄滅了，一群孩子躲在山坡旁面面相覷，一片黑暗

死寂中，趕忙拔腿奔跑下山。

     夏天時，山上小道旁開滿七里香，我們彎腰勾背，

貪戀的採了滿滿一手，兜在裙子裏捧回家；秋天時，

山頭上一叢叢蘆葦迎風飄展，我們伸長臂膀，收齊了

白色長毛，做成仙女拂塵，那片廣闊的草地，成了我們的

南天門。

    念國中讀地理時，才知道小山的正式名稱叫：丘陵，

站在不高的陵線上，無法看到整個大台北市，但可以清楚

看到彎沿而繞的，約兩百公尺寬的水泥小路，小路上有雜沓

而過的行人、腳踏車，還有逼著大家一定要掩鼻讓路的：

挑大糞的農夫，他臉色黑黝，頭戴斗笠，身穿汗衫短褲，

腳上一雙開趾的黑膠鞋，一路啪搭啪搭走來，雙肩扁擔

各擔著一搖一晃的木頭糞桶，看他巔顛走入路旁的菜園，

把糞桶一勺勺澆灌在嫩綠的菜葉裏，有時還吸引黑頭蒼蠅

尾隨飛舞，那一會兒，覺得再也不敢吃青菜了，可誰知，

這竟是日後化學肥無法取代的最天然有機的栽種方式。

    小路盡頭，隱隱的，可看到我們眷村櫛比的淡灰色屋瓦，

屋瓦下，有媽媽們一邊打毛線，一邊閒話家常的叨叨絮語；

有追打孩子的聲音；呼喚小孩回家吃飯的聲音；有廣播器

通知村裏大小事的聲音，有時，灰色屋瓦只是靜靜的曬在

陽光下，一任輕風吹過，常常吹入我遠赴異鄉的夢中，盡管

它早已改建，就如同那後來莫名其妙消逝在建築凝土裏的

小山一樣，卻總是在我的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