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過年了，唉！這年啊！年年難過啊！」自從十幾年前兒子一家人移民之後，阿霞已經習慣自言自語，聲音乾乾啞啞的，好像帶著點興奮，又好像沒有，自己聽起來都覺得錯綜複雜。

清晨醒來，天還半黑著，等會兒，兒子就要回來了。他每年從外國回來陪我過年，飛機票錢好貴，告訴他不必每年回來，總重複回答一句話，除夕夜不能讓媽媽一個人過。說不高興騙人，充滿歡喜卻也未必，每次回來每次吵架，為了一些雞毛蒜皮、永遠不會改變的小事。例如，瓦斯爐上常常燒乾的一壺水，「為何不用電熱水壺？安全第一，瓦斯氣爆怎麼辦？」吵了許多次，不想再辯解，兒子哪裡知道，一個人生活，瓦斯基本費用不完，不用白白浪費了。童年時候遣他去賒米的痛恨，兒子可能已不記得，我可沒忘，永遠無法忘卻那刻骨銘心的羞辱，一哭一整夜。

人老了，渾身沒力氣，可這舌頭，還一樣靈動，不該講的話總是脫口而出，剛說完已然後悔，每每收不回來，徒然氣惱。一輩子，母子之間，就這般，毒來毒去。「同公司出品」這句最不愛聽，甚麼公司，不就我生的嗎？難不成還是合夥？老伴走得早，這公司我一個人撐，一撐便是五十年，五十年啊！

女兒生了一大群，兒子只有一個，雖說時代不同了，可心裡篤定，兒子才是自家人。女兒也是自己生的沒錯，可嫁了別人家，外孫就是外孫，姓了別人的姓。明知道重男輕女觀念不對，心底彎不過來，畢竟，內孫姓了「他」的姓啊！

他？那一年，穿著一身白西裝的他，甜言蜜語騙得我暈頭轉向，糊裡糊塗的堅持嫁了。阿爸的話依然縈繞耳際「外省人沒產沒猴，毋窗嫁」，『這一嫁吃苦吃毋了，感甘願？』冤家，真是冤家，幸福沒個幾年，苦啊一年也沒少吃，想想不得了，一萬八千多天，怎麼過來的？

起床照例給他燒個香，心裡默唸著（這幾年詞變了）『你倒好，先走好幾步，留我一個人。』幾萬支香，把牆上相片的臉暈黃不少，天天看著依然覺得白俊，人死了，歲月停留，他真佔盡便宜，阿霞不禁咕咕噥噥『現在我這張臉倒像是他媽』。

千萬記得，今天得去做頭髮，趁年前還沒漲價。幾年沒染髮了，這頭銀絲純純淨淨，可還有一絲風采？菜市場賣蘿蔔的阿欽，習慣性笑瞇瞇的說謊「大姐！頭髮真好看。」八十好幾了，哪裡會好看？騙鬼！蘿蔔倒是必須買，年年得做蘿蔔糕，和鬼扯沒有關係。

兒子又要罵一遍「做什麼蘿蔔糕？累死人，買一個多方便。」他哪懂得，一年一度，再累也得做，只有這時候，彷彿又回到從前，一家人鬧烘烘，搶這吃搶那吃，不搶像個家嗎？而今家家戶戶堆滿東西，隨手十幾種零食，連孫子都失了興頭。富裕年代實在無趣，甚麼都有，天天都有，一年到頭吃粽子還能有什麼樂趣？一年一度相會的期待，那滋味才咂嘴。現在孩子太好命，真可憐。

還有一小時，兒子馬上到家，一見面就要罵那句老詞，「叫你不要在門口等，一站一小時多，瘋了！」兒子不會懂得，等待的滋味，事實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