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日報社論／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才是正途

讓年輕人不敢生孩子的，根本就不是托育費用貴或產假天數少，而是整個生活環境的結構性壓迫。聯合報系資料照

賴清德總統高調宣布因應少子化與人口結構挑戰的18項戰略，合計每年新增逾2,050億元預算，連同既有少子化政策，總投注金額上看3,800億元。行政院隨即成立「人口對策新戰略執行小組」，由院長卓榮泰親自坐鎮，誓言扭轉台灣生育率全球墊底的困境。消息一出，有人叫好，有人搖頭，而那些每天扛著房貸、領著不到4萬元薪水的青壯年，大多只是沉默地滑過新聞，想著這些政策離他們的真實生活有多遠。

禮運大同篇說「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說的是一個社會三者缺一不可，彼此牽連。政府這次推出的3,800億元大禮包，洋洋灑灑列出育嬰假延長、成長津貼、托育擴充、學貸利息調降，幾乎全部聚焦在「幼有所長」這一端。這樣的政策思維，就像只看見鍋子水少了就不停加水，卻從未想過修補破洞滿處的鍋子。

讓年輕人不敢生孩子的，根本就不是托育費用貴或產假天數少，而是整個生活環境的結構性壓迫。台北、新北、桃園、台中等主要就業都會區，家庭房貸負擔率已超過五成。也就是說，收入有一半以上都得繳給銀行。近十年全國房價漲幅將近五成，但薪資成長幅度遠遠落後，這道愈拉愈寬的鴻溝，才是讓婚育意願跌入谷底的真正原因。

根據主計總處統計顯示，台灣經常性薪資中位數約莫38,000元出頭，與最低工資29,500元之間的差距已所剩無幾。政府每年調漲最低工資，被當成施政亮點大力宣傳，但是當薪資中位數與最低工資漸漸貼近，這不是進步，而是一種警訊。它說明絕大多數受僱者的薪資，只是勉強高過法定底線而已。台灣整體產業結構失衡，造成科技業與傳統產業、內需服務業之間的薪資落差極度懸殊，這才是低薪的癥結。

雙薪家庭幾乎已是現代婚姻的標配，即便兩個人都上班，面對高房價、高物價與日常開銷的三重夾擊，許多家庭算來算去，生孩子的成本根本無從吸收。政府給的那筆成長津貼和生育保險，和粗估養一個孩子到18歲所需的千萬元相比，差距之大令人不忍細算。與其拿補貼去填補這個無底洞，不如認真想想，為什麼壯年人口的薪資20年來幾乎在原地打轉。

「幼有所長」的另一面，是「老有所終」正在快速惡化卻乏人正視。台灣在2025年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比率突破20%。政府雖然有長照制度，但主要是照顧失能者，對於獨居老人和長者的心理健康甚少著墨。

人力缺口是另一個燙手山芋，推估2028年長照體系人力缺口將高達6.7萬人，而現有照服員中45歲以上占了近七成，25歲以下僅有2.4%，也就是說，未來十年內，照顧者本身可能成為下一批需要被照顧的人。長照工作長期被視為低薪、低門檻的勞務性職業，缺乏專業分級與升遷機制，年輕人根本沒有誘因投入，而這個問題，在3,800億元的少子化大禮包裡，幾乎找不到任何對應的著墨。

財源問題更加棘手，長照基金高度仰賴房地合一稅，但在房市管控與交易量下滑的情況下，稅收已出現衰退。長照3.0同時規劃調升住宿機構補助，支出大幅膨脹，收入卻沒有同步擴張，基金恐陷入入不敷出的結構性困境。換言之，台灣的老齡照顧體系，正在用一個搖搖欲墜的財政基礎，試圖支撐一個快速膨脹的照顧需求，問題遠比少子化更加迫切，但政府的目光顯然不在這裡。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場政策辯論背後的思維盲點其實很清楚。政府把少子化當成一個「育兒問題」來處理，而不是一個「社會結構問題」。光是補貼育兒的直接成本，卻不去碰觸那個讓人不敢生育的結構性焦慮，效果必然有限。

禮運大同篇的理想從未過時，老、壯、幼，三者缺一不可。政府若只願意聽見嬰兒的哭聲，對壯年的沉默與老年的艱難視而不見，再多的錢也只是在漏洞百出的桶子裡繼續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