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洵在《六國論》中留下那句冷酷到近乎殘忍的政治定律:「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這不是古人的道德說教,而是一條權力世界的物理法則:當主權被當作可交易資源,讓步不會止戰,只會降低侵略者的邊際成本。
今天的世界,烏克蘭面對普丁,格陵蘭面對川普;一個是砲火、佔領與假公投,一個是「購買」、「國安」與軍事暗示。形式看似天差地遠,本質卻高度相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殺人,以梃與刃,有何異乎?政治食人族,一個徒手,一個用刀叉;差別只在餐具,吞下去的,都是他國的自決權與制度禁忌。
那麼,川普為何非要格陵蘭不可?答案並非單一,而是層層疊加,卻最終指向同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格陵蘭不是目標,而是示範品。
第一層理由,是戰略位置。北極競逐升溫,格陵蘭位於北大西洋與北冰洋的關鍵節點;美國在島上的皮圖菲克太空基地,長期承擔飛彈預警、飛彈防禦與太空監控任務,屬於美國本土防禦縱深的一部分。這類安全需求真實存在,也符合大國理性,並不荒謬。
但第二層理由更關鍵:資源與供應鏈政治。在「去風險」年代,稀土與關鍵礦產成為戰略硬通貨。控制格陵蘭,等於把「反中依賴」的一張王牌直接放進美國手中。這正是川普敘事反覆將格陵蘭描述為「必需品」的原因——他要的從來不只是基地,而是一個可被展示、可被標價的戰略資產。
真正把此事推向制度危機的,是第三層理由:交易式帝國主義。格陵蘭人口稀少、地處邊陲,牽涉盟友卻不至於立刻引爆全面戰爭,成為理想的試驗場。它讓川普得以把「盟友」降格為「屋主」,把北約降格為「合約平台」,把安全承諾改寫為交換條款:我可以保護你,但你得付出格陵蘭。
問題於是從「美國能不能拿到格陵蘭」,轉變為一個高難度的命題:美國要用什麼方式向世界宣告,規則可以重新定價。
更諷刺的是,這種強硬其實毫無必要。從制度與效率來看,美國早已擁有幾乎所有安全工具:1951年美丹防務協定(2004年更新)賦予美國在格陵蘭極為廣泛的軍事權限;丹麥近年已加碼北極防務;格陵蘭政府也一再表明「可以合作,但不出售主權」。路透社引述民調顯示,85%的格陵蘭人反對被美國接管。
川普若真在乎國安效率,擴大協議、深化投資、強化軍事合作,都是更低成本、更可持續的選項。把「主權轉移」推上檯面,只會把本可談成的安全合作,硬生生變成同盟裂解的引信。
這正觸及北約的制度核心。北約第五條,在70多年歷史中只被正式啟動過一次——2001年9月11日,美國遭受恐怖攻擊之後。不是冷戰高峰,不是蘇聯裝甲洪流壓境,而是為了保護美國本身。第五條的力量,從來不在於被用過多少次,而在於它幾乎不需要被用;其嚇阻力,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盟友堅若磐石,彼此不會成為威脅。
當白宮把「對盟友動武」納入選項清單,即便只是談判姿態,也足以讓整個體系開始折價。盟友將以最壞情境重估風險,信任轉為避險,合作轉為對沖。嚇阻,於是從共同承諾,轉向共同猜疑。
這也解釋了歐洲近期集體反彈的真正原因。普丁對烏克蘭,是外部侵略;川普對格陵蘭,則是把同盟體系內部改造成交易市場。前者用砲火逼你跪下,後者用帳單逼你簽字;本質上,都是把「你是否仍擁有自己」,改寫為「你值多少錢」。
誠如蘇洵的警示,六國之敗,不在於不知秦強,而在於誤以為讓步是理性、交易能止血。今天的世界,正站在同一個弔詭門檻上:你越用主權去購買和平,和平就越像一張會不斷通膨的帳單。
烏克蘭已用鮮血證明;格陵蘭若被迫成為下一個案例,代價將不只是一座島嶼,而是戰後國際秩序對自身原則的最後一次背叛。(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