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sera community/small tree
跑。
阿香繞著螺旋狀的階梯以光速奔馳著,普通人幾十分鐘的腳程在她眼中也不過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而已,她只是一心一意想跑到塔頂而已。
四周的景物幾乎在映入眼中的同時就被忘卻,她不管周遭如何變化,卻在距離塔頂只有幾層的地方,她猛然發現原先居高而下俯視著他們的黑影不知道在何時已經消失無蹤了,這讓她更加緊了腳步,在無意中達到了可能是她有始以來最快的速度,三步並作兩步的奔上塔頂。
沒有任何人。
無論是狀似魔物的背叛者們或是被精靈帶走的人類,根本沒有任何人在站這裡。
黑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逐漸消失的呢?一切的變化快到令她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但是她還清楚記得那些怨懟的目光,嘲弄的話語不斷傳入耳中,站滿樓頂的黑影,無論死去了多少次都無法抹滅的恨意──這些絕對是真實存在的。
而散落一地仍未生鏽的鐵鍊殘骸與晶瑩細緻的白色砂粒、翠綠色的樹葉,這些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都再再肯定了曾經有人存在這裡的事實。
那麼,既然不是自己的幻視幻聽,在幾秒鐘不到的短暫時間中,那些人又到哪裡去了?
她四處張望,塔頂是個平坦的臺子,任何不協調、異樣在那雙敏銳的眼瞳中都一目了然、無所遁形。
「找到了。」
她很快就找到了預料中的東西,是一扇純白的大門,在黑暗的塔中散發出微微的光芒。
阿香向著白色的門扉前進,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住,著魔般的緩緩前進著。
門上以高浮雕雕上了栩栩如生的藤蔓,盤滿樹梢,果實累累令得枝椏謙卑地垂了下來,雖然門上沒有空白之外的雜色,她依稀看見了象徵結實豐收的金穗黃。
然後,聞到了散布在空氣中的馥鬱花香,穿過森林的風的清新。有一瞬間,她產生了自己似乎像從前一般漫步在湖畔的錯覺,模糊映在湖中的是一個正好奇地歪著頭注視金色湖光的自己。
可是,可是呀──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就算懷念,就算為了昨日曾經擁有的平靜與幸福哭泣,想回去那段時光,也已經沒辦法了。
在她明白這一點時,所有的影像就全部如同教堂窗戶上的彩色玻璃一般,碎裂了。
「阿香……到這裡來……」
阿香站到了門前,門內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著她,聲音極為微弱,她甚至認為自己聽錯了,就像先前一樣。
她伸出手嘗試推動那扇門,一使力,眼前的大門卻仍舊四方八穩、文風不動。
「沒辦法打開嗎?」
她感到有些氣惱,就和螺旋階梯那時一樣,明明知道目的地在眼前,卻找不到前往的方法,這座塔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白練色的大門上並沒有任何鎖孔,也找不到門把,看起來就和獅子宮中據說能夠到達其他世界的門一樣,卻還是有不同的地方。獅子宮的門所散發出的是溫柔而憂傷的暖光,眼前的門卻是彷彿能凍結世界上所有生命、奪去一切生命的冷光。
「要怎麼打開這扇門?」
就到這裡了,犧牲了許多人,只差這一步了。在話落之時,她也聽見卡隆輕嘆了一聲,同時響起的有某個物體乍然落地的悶響。她回過頭一看,卡隆靠著牆面坐下了,或許是僅存的體力已經沒辦法再支撐身體站立了。
卡隆其實一直大量燃燒著小宇宙,只是阿香因為心緒太過混亂,才會下意識忽略掉了。
※ ※ ※
「終於,輪到我了嗎?」卡隆的表情變得柔和了,聲音緊繃到像是正在壓抑什麼。沉默了幾秒之後,他再度開口時,聲音突然放得很輕很輕,「那麼,那扇門很快就能打開了吧。」
「在我死去之後。」他彷彿是想強調什麼一般,最後四個字的語氣加重了。
什麼?
阿香震驚地往卡隆的方向前進了幾步,卻在中途被他抬手制止了動作。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明明看起來好好的──」話語在成形的過程中猛地被扼止住,阿香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卡隆被瘋狂女子的刀刃劃傷的那一幕,以及他和米羅私下談論的話題。
不會吧……
「沒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一開始還能靠燃燒小宇宙來壓制下來,但是照射到那個光之後……」卡隆指著那扇打不開的門,「不知道為什麼就變得非常難受。」
那是能夠變化出一切因素,扼殺生命的冷光。
「然後,我終於知道森林中的那些居民是怎麼死亡的了。」卡隆停頓了一下,看似是要讓阿香做好心理準備。
「是能讓人死得十分痛苦的病毒。」
忽然變得十分安靜的空間。
「我一開始真的沒有想到這個任務會變成這樣,那兩名少年來找我們三個的時候,也只告訴我們在四個條件集齊時要小心,其他什麼都沒說。」
「按照米羅的說法,伊波拉病毒是能經由血液傳染的病毒,但是發病並不會這麼快,所以這應該是一種不一樣的病毒,或許只單純是不同病毒株的變種,或許是伊波拉與其他病毒基因重新組合後所出現的新型病毒,但是它還保有伊波拉的性質,除了病情惡化時間之外。」
「我和米羅在妳不注意的時候其實聊了很多,平常只能在電影或書籍中看見的景象在現實中活生生的發生了。那些居民的身體之所以會變的……是因為感染了這種病毒的緣故。舊的病毒舊有的RNA不斷合成出新的病毒,最後造成凝血功能失調,人類的身體有如過熟的果實般腐朽脆弱……
據說,醫師在解剖感染伊波拉病毒的病人時,就像是在解剖死了三天的人一般……」
卡隆突然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感染病毒的人到了生命的終末除了會有Bleed Out之外,還會因為痛苦激烈地掙扎,血液向四方飛濺而出,傳染蔓延開來,但是最近也有病毒能夠經由空氣傳染的說法出現。」
所以卡隆才一直刻意與阿香保持距離。
「當然,上面說的伊波拉病毒也要經過好幾天才會演變到最終局面,但是我身上的病毒不是這樣,以線狀病毒來說,這可能是最可怕的一種。」
「其實線狀病毒與精靈很像不是嗎?都是原本於森林或雨林中存在許久與世界共處而相安無事的族群,直到人類的出現,奪去了他們的家園,才會造成這些事件。」
這是,被奪去一切者的報復行動。
阿香幾乎可以想像化為魔物的同族們將病毒放到居民身上,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痛苦的死亡。最後再指示半瘋狂的女子將充滿病毒的血液沾染在刀身上,再用那把刀劃傷卡隆。
雖然卡隆還沒有出現口中的那些症狀,但是他一直都是很疲憊的樣子,顯然他還努力燃燒著小宇宙,掙扎著想活下去。
「但是……你怎麼會有這些知識?你並不是專業研究員不是嗎?」阿香反駁著,試圖否定即將發生在眼前的事。
卡隆閉上了眼睛。
「米羅他……不只是喜歡欣賞那種電影,在他某次即將前往金夏沙執行任務前,他就先花了一個月惡補過這些危險的知識了。這些也是他告訴我之後,我再推想出來的。」
連最後一絲能夠用來否定的希望也消失了。
「你剛才說,雲霧他們告訴你要小心四個條件?」阿香很快轉開了話題,想當成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有個人就要在她眼前那麼痛苦的死去了,她卻無能為力,因為她並不像電影中的主角,總能在千鈞一髮之時找到解藥──生活中根本不可能發生那樣的事。
卡隆看出了阿香的意圖,微微笑著。
「是啊,四個。他們也要我告訴妳,死於無以復加的恐懼的靈魂、死於無止無盡的痛苦的靈魂、死於無庸置疑的絕望的靈魂,以及,死於無限延續的瘋狂的靈魂。他們要我轉告妳,在這四個條件齊全之時,一定要想清楚才行。」
想清楚什麼?
在阿香心中混亂到幾乎已經無法再思考任何事時,卡隆勾起了半分詭異,卻也和米羅當時一樣胸有成竹的笑容:
「妳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在極度的痛苦之中消失的。」
在那一瞬間,卡隆整個人在阿香面前也被無形的力量壓成無數五彩繽紛的光點。
像艾奧里亞、米羅那時一樣,卡隆的存在,也就此被抹去了。
於此同時,正如同卡隆所說的,白色的大門悄悄打開了。
※ ※ ※
在數百日、甚至數千日的請求之後,少女終於獲得了劍的力量。
強大的、銳利的、堅強的「劍」的力量。
少女對此感到雀躍不已,她努力奔波在黑暗的地下,努力鼓勵著那些已經灰心喪志的同伴,將對於光輝的森林與金色湖光的美麗幻想告訴生存在地底下已經一段時間的同伴們。
這是,永遠不能為人類所知道的祕密,至少在那個時候還不可以。
一個小小的計畫已經漸漸地蘊釀形成了。
在不久之後的某一天,少女想著能帶領同族回到夢中的光明的世界,她得到了能夠守護同伴與自己的力量了,能夠將黑暗的束縛斬斷了。
所以,一定能成功與同伴們逃出去、活下去、回家鄉去的。
一定能成功的。
一定一定能成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