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樹第三根枝椏上的視野極好,好到能看透整片林子最隱密的潮濕。喜鵲記得,那個鋪滿乾草與白雛菊的洞穴,曾漫著奶油般黏稠的暖意。
春末的雨後,狐狸叼來肥美的蝸牛。兔子抿著嘴笑,耳朵尖懸著明亮的陽光。那是喜鵲關於「愛」

直到秋意轉濃,狐狸失手丟了獵物,渾身淋得透濕。兔子不過問了一句溫存的關切,咆哮便如雷霆般炸開,莓果籃在牆上砸出一道鮮紅的血痕。兔子蜷在角落,縮成一團被狠狠踐踏過的雪。
隔日,狐狸叼來了野百合,眼神柔軟如初。兔子把花插進陶罐,破涕為笑。喜鵲在枝頭歪著頭,以為風浪過去,彩虹自會降臨。
但喜鵲錯了。
彩虹從不清理暴雨留下的泥濘,它只是讓人短暫忘記溺水的窒息。
後來,咆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長的冰封。
兔子說錯一個音節,狐狸便轉身遁入洞穴最深的陰影。整整三天,無聲無息。兔子在洞口踱步,如一株被拔去陽光的向日葵,對著漆黑的深處一遍遍投擲不安:「你還在生氣嗎?」
沒有回應。只有冷風穿過枯枝的呼哮,比暴雨更冷酷。
喜鵲看著兔子的毛色一天天黯淡,眼神日漸空洞。兔子曾仰頭望著橡樹喃喃:「喜鵲,他沒打我也沒罵我,我是不是不該難過?」
喜鵲答不上來。
但喜鵲明白,森林裡最殘忍的天氣,不是狂風暴雨,而是「假裝晴朗的低氣壓」。暴雨終有盡頭,而這份無聲的懲罰,沒有期限。
初雪降下的清晨,兔子鼓起勇氣:「你已經十天沒和我說話了。」
狐狸探出頭,語氣溫柔得近乎殘忍:「哪有,我昨天不是還問妳要不要加胡蘿蔔?」
兔子怔住了。那十天明明像漫長無邊的極夜。
狐狸嘆了息,帶著近乎憐憫的關懷看著她:「妳最近太累了,貓頭鷹醫生說壓力大容易幻覺。妳要不要去看看他?」
喜鵲在枝頭聽得清清楚楚,那十天,狐狸確實未發一言。可他的語氣那樣篤定,連喜鵲都忍不住打了一陣寒顫,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兔子慢慢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也許……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她的眼眸裡,覆上了一層永不消散的濃霧。
冬天很長,兔子不再插花,也不再看天。她安靜得彷彿把自己也融進了洞穴的陰冷裡。直到那隻老貓頭鷹飛過,在她耳畔留下一句話:「孩子,妳沒有瘋,是他讓妳以為自己瘋了。」
兔子佇立在雪地裡,凝視著遠方,很久很久。然後,她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那個曾經盛開著雛菊、如今只剩下謊言與冰霜的洞穴。
喜鵲振翅高飛,追隨著她的背影,穿過結冰的溪流,飛向遠方那道劃破烏雲的晨光。
喜鵲的看見:
森林裡的傷口有三種。
最淺的傷在皮肉,那是暴雨揮下時的狂暴與喧囂;深刻的傷在心魂,那是冷漠築起高牆時的窒息與空洞;而最致命的傷,是那句溫柔的「妳太敏感了」,它像無形的毒針,抹去妳的記憶,剝奪妳的感受,讓妳親手遞出折斷自己翅膀的刀。
真正的雨過天青,從來不是等那個人開口道歉,也不是等暴雨停歇;而是當妳終於看清眼前的霧氣是一場精心調製的噩夢,然後轉身,大步走出那個困住妳的洞穴。~~~~~~~~~
#陳醫師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