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Tove Jansson的《夏日書》

楊遠薰

初次到芬蘭，是在2013年夏天。我們搭遊輪，遊波羅的海沿岸的幾個大城。

(Helsinki)港停泊後，我們下船，逛港口、市集和參議院廣場，也參觀了紅教堂、白教堂，下午再逛下海景大道與購物中心，感覺就到過芬蘭了。後來回想，那不過是一次蜻蜓點水的一日遊，看到的就是浮光掠影。

再次到芬蘭，是在今年秋天。我們到赫爾辛基開會，隨後參加會後旅遊。我們搭乘遊覽巴士，自芬蘭最南端的赫爾辛基出發，沿途觀賞了不少湖泊、森林與小城風光，最後北上至北極圈內的拉普蘭(Lapland)。這次旅行就比較能體會芬蘭那種清冷、美麗、樸實、安詳、甚至帶點悠閒與寂寞的風味。

Tove Jansson的Moonmin兒童叢書之一，楊遠薰攝於畝明博物館

此次旅遊的第一天，我們到芬蘭的第三大城坦佩雷 (Tampere)， 參觀「姆明博物館( Moomin Museum)」。正因為參觀這個館，我才知道原來Moomin是芬蘭家戶喻曉、人人喜愛的卡通動物，而創造Moomin的朵貝楊笙 (Tove Jansson) 則是芬蘭的國寶級作家與藝術家。

Tove Jansson的Moonmin兒童叢書之一，楊遠薰攝於畝明博物館

有了這個認識，我後來在赫爾辛基機場看到一家Moomin商店，就走了進去。一見到店裡的桌上擺了好幾本朵貝楊笙的《夏日書(The Summer Book)》，便取了一本，快速翻閱，隨後買了下來，坐在候機室裡閱讀。

沒料到這一讀，就被書中的文字所吸引。那吸引猶如一條無形的繩子，牽著讀者，一路跟著作者的思維走。就這樣，我在機上繼續閱讀，直到讀到卷終。

Tove Jansson, 1915-2001，照片取自《Moomin Collections》

朵貝楊笙是一個第一代的瑞典裔芬蘭人，父母皆為藝術家。朵貝自小展露繪畫的天分，及長赴斯德哥爾摩和巴黎求學，同時兼做插畫家，亦從事寫作。

漸入中年後，她以創作「Moomin」兒童系列叢書而成名。她接著又陸續寫了十本成人的文學作品，其中以《夏日書》最具代表性。該書後來被翻譯成35國的語言。

《夏日書》是五十歲的朵貝在母親剛去世那年所寫的一本薄薄的小說。書中描述一位老祖母與她六歲的小孫女在芬蘭灣的一座小島度過一個夏天的故事。這故事中的老祖母就是朵貝的母親Signe，小孫女蘇菲亞 (Sophia) 是朵貝的侄女，也就她哥哥的女兒。

《夏日書》裡的祖孫，照片取自《夏日書》

全書共 22 篇，每篇三至六頁，敘述流暢，文字淺白，但卻蘊含著深邃的哲理。

書中一些祖孫的對話與教導小孩的方式，有時會令亞裔的我們感到錯愕，但卻相當反應出北歐人的生活哲學與思維。我因此寫下幾篇我認為比較震撼性的故事的摘要，與大家分享。

1             1)〈晨泳〉

本書第一篇〈晨泳〉以小孫女幫老祖母尋找掉落在花叢裡的假牙作開頭。好不容易找到假牙後，小孫女問阿嬤：「妳什麼時候會死？」。

阿嬤平靜地回答：「很快。」

這種對話對我們來說，十分突兀。然而作者接著輕描淡寫地點出小孫女的母親剛去世。死亡於小女孩是現實，不是抽象；阿嬤的回答十分冷靜，不是冷漠，而是誠實。所以這本書一開始就點出這樣的生命宣言。

然後，小孫女想到海裡游泳，但又對深邃清冷的大海感到害怕。阿嬤既不鼓勵，也不阻止，只是靜靜地旁觀。這種「不干涉的愛」與我們習慣的「保護性的與指導性的愛」迥然不同，會讓我們感到奇怪。

可是芬蘭的阿嬤知道：「恐懼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問題，克服恐懼是自己要走過的路」。於是，阿嬤讓小小的蘇菲亞自己排除內心的障礙，自己下海，學會在海裡游泳。(好勇敢!!!)

Klovharun島的島上風光，照片取自《夏日書》

1             2)〈魔法森林〉

在第三篇〈魔法森林〉裡，祖母帶著蘇菲亞走進一片由腐爛樹木組成的濃密樹林。藝術家的祖母用浮木與枯枝雕刻出各式各樣的野生動物，再把它們藏在森林的角落。

六歲的蘇菲亞走在陰暗的林間，突然發現那些木頭動物，不禁嚇得大哭。祖母此時摟抱她，不發一言。她沒有否定蘇菲亞的害怕，也沒有解釋那些動物是假的，只是溫暖地抱著她，讓恐懼在眼淚中釋放。這故事在說：「恐懼不是用道理消除，而是用陪伴消化。」

2            3)〈百利妮絲 (Berenice)〉

在第五章〈百利妮絲〉裡，蘇菲亞在島上迎接她的同齡朋友——皮普桑(Pipsan)。由於皮普桑有一頭漂亮的頭髮，祖母把她取名為「百利妮絲」，意即神話裡的皇后。

百利妮絲顯然不適應這海島的一切。她穿著城裡人的衣服，害怕螞蟻、海風…等等，與粗獷的自然環境格格不入。

蘇菲亞一開始有一種強烈的保護欲，對百利妮絲非常照顧。但接下來，她發現百利妮絲凡事皆怕，簡直沒完沒了，逐漸地感到百利妮絲於她是個沉重的負擔。

整篇故事看來是在講孩子們的互動，其實是一個深沉的「人際關係的寓言」，主要在說「愛一個人，也可能是疲累的」。

4) 〈牧場〉

在第六章〈牧場〉裡，祖孫倆在烈日下走到島上一處美麗的牧場。祖母把眼前的景象比作天堂： 盛開的鮮花、高聳的綠草、無盡的平靜。她的語氣不像在談教義，而像在談「自然神學」：「天堂就在我們熱愛的自然萬物之中。」

蘇菲亞則用童言童語，把生活中不順遂的事都推諉上帝。祖母沒有糾正她，也沒有說「不可以對神不敬」。她只是順著蘇菲亞的想像，和她一起胡思亂想。

這故事的核心是蘇菲亞則剛失去母親，而祖母即將離世，兩代人共同面對著死亡。但是祖母以自然與輕盈的語氣告訴蘇菲亞： 「死亡就像從海島散步到牧場一樣自然，無需害怕。」

Klovharun的島上風光，照片取自《夏日書》

5)〈玩威尼斯〉

在第七章〈玩威尼斯〉裡，蘇菲亞收到一張印有威尼斯風景的明信片，祖母就描述她從前見過的威尼斯： 發霉的運河、沉入水中的房屋、古老的傳說…等等。

這些描述激發蘇菲亞的想像力。祖孫倆便在島上的沼澤坑裡建造一座微型的「威尼斯皇宮」。然而，一場暴風雨摧毀了這個微型世界。蘇菲亞崩潰，感到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高齡的祖母這時做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她瞞著蘇菲亞，熬了一整夜，在黑暗中重新雕刻、修復、建造了一座一模一樣的威尼斯宮殿。

因為阿嬤知道孩子的幻想是脆弱的，現實的暴風雨會很快地摧毀它。 所以她用自己的身體、時間與生命力， 去守住孩子心中那一點點美麗的希望。這是老祖母最無言、卻最巨大的愛！

6)〈風平浪靜〉

此書的第八章〈風平浪靜〉是一本極具哲學意涵的篇章。海面一反常態地平靜，祖孫倆來到平時難以靠近的凱恩島。 蘇菲亞決定挑戰自己，攀爬那座高聳的導航標誌。

當她開始往上爬時，祖母在下方冷靜地瞧著。 她看到蘇菲亞停了一會兒，猜想她可能因為爬得太高而害怕。但祖母沒有喊「太危險了，快下來！」，也 沒有指導蘇菲亞「踩左邊、抓右邊」。

相反地，她保持沉默。她的沉默給了蘇菲亞「一個體面的空間，讓她自己消化內心的害怕，完成任務，達到目標」。

這種「不是介入，而是尊重； 不是指導，而是信任」的教育方式簡直是至高的教育哲學。

7)〈貓〉

第九章〈貓〉是一篇很有趣的故事，全篇洞見靈性。

蘇菲亞的第一隻貓莫菲野性十足，會抓傷人，給她帶來許多麻煩。但蘇菲亞雖然挫折，卻在磨合中投入了最真實的情感。

她的第二隻貓溫順、乖巧、永遠討好人，但蘇菲亞很快感到厭倦，甚至覺得牠「很無聊」，最終還把牠送走。

這故事的核心是「太過完美的事物會失去主體性。真正的愛不是佔或支配，而是接納對方最真實、甚至帶著刺的完整面貌。」

落雨的芬蘭秋日風光，楊遠薰攝影

讀畢《夏日書》，感覺自己像在芬蘭的光裡被重新照亮。這本書談的其實不是夏日，而是生命； 不是祖母與孫女，而是人與恐懼、死亡及愛之間的關係。

朵貝楊笙以輕盈的筆，寫極重要的事；以很短的篇幅，寫極深邃的洞見。因此，《夏日書》不僅是一本書， 也是一座島嶼。在那座島上，作者讓讀者遇見了祖母、蘇菲亞、海、森林、牧場、威尼斯和貓，也遇見了芬蘭，一個堅韌、祥和、心中有愛、不懼怕任何挑戰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