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 Monet的名畫〈印象.日出〉,2024年9月在華府展出,楊遠薰攝影
華府國家藝術館的
法國印象派名畫
楊遠薰
今年的冬天奇寒,在家蟄伏了一個多月後,總算盼到雪溶,立刻如鳥兒飛出籠般,奔向華府國家藝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Art, DC),欣賞法國印象派(Impressionism)畫家的名畫。
法國印象派的畫很美,讓人看了,賞心悅目、心曠神怡,所以長久以來,一直是一般廣泛大眾的最愛。
華府國家藝術館的蒐藏非常豐富,而且免費開放給民眾參觀。我若有空,就前往瀏覽。時常一幅一幅慢慢地看,看得那些畫就像掛在自家牆壁般地熟悉,覺得很滿足。
今春由於有些朋友將到華府開會,囑我介紹一下華府國家藝術館的印象派名畫,所以在此野人獻曝,摘要地敘述該館館藏的印象派名畫與幾個重要畫家的故事。
1 馬奈 (Edouard Manet,1832-1883)
一般人提起印象派,就會聯想起莫內(Claude Monet)。莫內誠然是印象派最著名的大師,但是西洋繪畫有其傳承。印象派上承寫實派,下接後印象派。馬奈 (Edouard Manet) 是寫實派的最後一位大師,亦是印象派的先驅,所以通常談印象派,都從馬奈談起。
馬奈於1832年出生在法國的統治階級,生性悲天憫人,同情社會基層,成為法國第一位畫現代生活的畫家。
法國自1850年起,開始大舉建設巴黎,強制拆除一些老舊的房子,導致一些窮人流離失所。馬奈於1862年畫的〈老樂師〉就在描繪這些無殼族的生活情景。
畫面中央的老樂師手持一把小提琴,坐在行李箱上,肅穆地望向前方。左邊站立的婦人雙手抱著嬰兒,打著赤腳,象徵貧苦的基層。整幅畫充滿人道情懷,讓人看了,油然興起惻隱之心。
馬奈的〈老樂師〉,1862,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其時,法國藝術家協會每年都舉辦藝術沙龍 (Salon)展,畫家們皆以作品能入選為榮。但在1863年,馬奈、畢沙羅 (Camille Pissarro) 等一些年輕藝術家提出的作品皆遭拒絕,乃向法皇拿破崙三世陳情。
結果,他們獲准在隔(1864)年舉辦一場「落選者沙龍」。馬奈把握時機,展出一幅非常叛逆的〈草地上的午餐〉,引起巨大的爭議。
那幅畫的光線聚焦在一位全裸的女郎身上。她神色自若地與兩名衣冠楚楚的男士坐在草地上,進行野餐。這畫在當時簡直驚世駭俗,卻讓馬奈一舉成名。
馬奈的〈Plum Brandy〉,1877,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馬奈隨後常與莫內、畢沙羅等前衛派畫家在一起,畫風因而為之轉變,畫面也開始呈現明朗柔和的色彩。
他在1877年創作的〈李子白蘭地(Plum Brandy) 〉就掛在沉重巨幅的〈老樂師〉旁。畫中的女郎穿著一襲顏色柔美的粉紅洋裝,展露一張清純美麗的臉龐,讓人忍不住會走到畫前,細細觀賞。
根據說明,女郎的面前擺了一杯白蘭地酒,酒裡浸泡著一顆大李子,此乃當時巴黎流行的飲料。女郎單獨坐在吧檯前,左手夾著一根煙,右手支著臉,眼神空靈地望向前方,顯然無所事事。這些都不是當時法國社會良媛閨秀應有的行為,所以她可能是一位正在等待客人的應召女郎。
我讀了說明,都不禁啞然失笑。因為站在畫作前,左瞧右看,都覺得畫中的女孩真是一位可人兒,心想畫家真會把人美化。

馬奈的〈Railway〉,1873,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馬奈的〈鐵路 (Railway)〉亦是華府國家藝術館的一幅重要名畫。
十九世紀後期,火車是最前進的交通工具,巴黎的聖拉札爾車站是最繁忙的車站。馬奈的〈鐵路〉即以聖拉札爾車站為背景,然而畫面既沒有火車,也看不到鐵路,只見一團白茫茫的霧,象徵即將入站的蒸氣火車。
畫中的兩個人看似一對母女,彼此呈現明顯的對比,卻又有著微妙的連結。
畫面中央的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無袖的洋裝,腰繫一個巨大的淺藍蝴蝶結,站在黑色的柵欄前,背對觀眾。其旁的婦人穿著一件深藍洋裝,抱著一隻白色的小狗,微側著頭,面對觀眾地端坐著。
婦人身上成排的白色大鈕扣襯托著女孩的白色衣裳,女孩腰上的淺藍大蝴蝶結則與婦人的深藍洋裝相輝映,而女孩頭上的黑色髮束又與婦人脖子上的黑色項圈一致,顯現出畫家的巧思與構圖對比卻又和諧的美麗畫面。
2 畢沙羅 (Camille Pissarro,1830-1903)
馬奈固然開啟了印象畫派,但他不參加印象派的畫展,也始終自稱是寫實派。與他作法大相逕庭的是全力支持印象派畫家與畫展、被人尊為「印象派之父」的畢沙羅。
畢沙羅於1830年出生在西印度群島的聖多瑪斯 (St Thomas )島,十二歲到法國求學,不久愛上西洋繪畫。
中學畢業後,他曾回家鄉工作五年,然後決定重返巴黎,追求藝術生涯。
他早期追隨十九世紀最出色的抒情風景畫家柯洛 (Corot ),經常與老師一起到戶外寫生,畫下許多景致如詩的法國鄉村風景畫。
畢沙羅,〈盛開的果樹〉,1872,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畢沙羅長莫內、雷諾瓦 (Pierre Renoir)等人約十歲,有著溫暖包容的個性與成熟的智慧,能將一些很有個性的藝術家們凝聚在一起,因此成為印象派畫運動的中流砥柱。
畢沙羅並且是唯一參加所有八次印象派畫展的畫家。他常以誠實無私的作法,調停畫家們之間的衝突,讓印象派運動得以繼續進行,因此被同儕與後備尊為印象派的導師。
畢沙羅,〈巴黎的義大利大道〉,1897,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畢沙羅後來罹患眼疾,無法在陽光下作畫,乃在巴黎最精華地段的旅館,租下樓上的一間房間,向下俯瞰巴黎的街景,畫下一系列描繪巴黎繁華市容的畫作。
這些畫包括車水馬龍的義大利大道、雨中淒迷的羅浮宮 (Louvre) 、船隻穿梭的塞納河 (Seine)…,為當時全球最現代化的巴黎留下永恆的記憶。
畢沙羅,〈雨天下午的羅浮宮〉,1900,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卡魯塞爾廣場(Place du Carrousel) 是法國皇帝曾經舉辦大騎兵展的歷史廣場,坐落在莊嚴華美的羅浮宮與綠樹成蔭的杜樂麗花園(Tuileries Garden)之間,透過畢沙羅的畫筆,迄今猶栩栩如生地呈現在無數觀眾的眼前。
畢沙羅,〈卡魯塞爾廣場〉,1900,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自1884至1903年,畢沙羅住在巴黎郊區的伊拉格尼(Eragny)。他起初租屋,後來總算擁有自己的大房子與一座美麗的花園。
他在此畫了許多畫,也在此安詳長眠。他於1898年創作的〈伊拉格尼的花園〉即在描繪陽光普照下,他的花園草木欣欣向榮以及園丁辛勤工作的情景。
畢沙羅,〈Eragny花園〉,1898,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晚年的畢沙羅對小他將近三十歲的秀拉 (Seurat)展出的一幅〈大碗島的星期日下午〉大感驚艷,遂放下他一貫揮灑自如的印象派畫法,改與秀拉共同從事結構嚴謹的點描法 (Pointillism)。
這段合作促成新印象派 (Neo-Impressionism) 的崛起,也為藝壇添增前輩提攜後輩的佳話。
3 莫內 (Claude Monet,1840-1926)
莫內無疑地是印象派的靈魂,印象派亦因為他的一幅〈印象.日出〉的畫而得名。
莫內於1840年出生在法國的諾曼第(Normandy),自幼喜愛繪畫,16歲時受海洋畫家布丹( Eugene Boudin)提攜,開始做戶外寫生。
1862年,他進入瑞士 (Suisse)美術學院,師從格萊爾 (Gleyre),與雷諾瓦 (Pierre Renoir) 、巴齊耶 (Bazille)和西斯里 (Sisley) 同學,亦結成好友。
1873年,莫內提議成立一個「無名畫家、雕塑家、版畫家協會」,獲得雷諾瓦、巴齊耶、西斯里、畢沙羅和德加 (Edgar Degas) …等人的響應。他們於是在隔(1874)年在巴黎舉辦第一次聯合畫展。
莫內在這次畫展中,展出一幅〈印象.日出〉,被畫評家Louis Leroy謔稱為「印象派」。結果等畫展結束,這些畫家們都被稱為「印象派畫家」。
印象派的畫家揚棄傳統以黑色為陰影的畫法,改以對比/互補的顏色來表現光影的變化。譬如,莫內在〈印象.日出〉的畫裡,以橘黃的太陽及陰影與深藍的樹林相互補,格外引人注目。
印象派的畫因為畫面明朗美麗,自推出後,即廣受喜愛,因此迅速成為19世紀後期的西洋繪畫的主流。

莫內,〈打著洋傘的女人〉,1875,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莫內於1870年與模特兒卡蜜兒 (Camille) 結婚。他們曾在普法戰爭期間遠走英國,在戰後的1871年回到法國,住在塞納河畔的阿讓特伊 (Argenteuil)。
1875年,莫內畫下〈打著洋傘的女人〉,描繪愛妻卡蜜兒和兒子讓(Jean)在夏日和風中漫步田野的情景,後來成為印象派的經典名作。
莫內,〈 Argenteuil 花園〉,1878,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莫內於1871至1877年住在阿讓特伊期間,展現旺盛的創作力,一共畫了約200幅的畫作。
他的〈阿讓特伊的花園〉其實與畢沙羅的〈伊拉格尼的花園〉構圖相近,但莫內使用更印象派的畫法,讓畫面的意境更朦朧,色彩更繽紛,也因此更具飄渺與鮮麗的效果。
如今,這兩幅名畫都陳列在華的國家藝術館裡,讓觀眾在欣賞之餘,還能有所比較。
莫內,〈Bank of Seine, Vetheuil〉,1880,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其時的莫內因為經濟尚有困難,乃在1878年搬到更西北的維特伊 (Vetheuil)鎮,與他的一位大客戶Ernest Hoschede一家共同住在一棟大房子裡。
他的太太卡蜜兒在那年產下他們的小兒子麥可後,一病不起,然後在隔(1979)年撒手人寰,年僅32歲。
卡蜜兒臨終前,莫內以蒼白的筆觸畫下她躺在病榻的最後容顏,作為永久的思念,感動了許多人。
莫內,〈Garden in Vetheuil〉,1881,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卡蜜兒去世後,Ernest Hoschede的太太 Alice幫莫內照顧他的兩個兒子。但在這時,Hoschede一家也出了問題。曾是法國百貨業鉅子的Ernest Hoschede申告破產,遠避他鄉,留下Alice 與六個孩子在法國。
莫內與Alice帶著八個孩子,繼續住在同一棟大房子裡。但直到1892年Ernest病逝,兩人才正式結婚。
莫內, 〈日本橋〉,1899,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莫內在任何情況下,始終作畫不輟。他在畫壇的聲譽亦如日昇般鵲起,經濟情況亦逐漸改善。
1983年,莫內一家搬到吉維尼 (Giverny)。他們起初租屋,後來買了一塊地,開始營建莫內心目中的理想房屋、花園與池塘。
莫內喜愛花園與日本文物。他雇用六名園丁,天天依照他的指示,逐步打造他想要的園景。他在院子開闢了一個池塘,種了層層疊疊的睡蓮,還興建了一座弧形的日本橋,作為作畫的對象。
然後,他生活在自己的天地裡,日日作畫。直到他在1926年去世,他一共畫了250幅睡蓮和11幅日本橋。
莫內,〈Rouen Cathedral 西側〉,1894,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自1890年起,莫內開始就同一個主題或同一個情景,作一系列的繪畫。
他會同時架設十至十二個畫架,然後隨著日光的移轉,輪流在每個畫布揮毫,留下不同時段的光影與色彩。
自1890至1891年,他一共畫了 25幅稻草堆。自1892至1893年,他畫了15幅以上的魯昂天主堂 (Rouen Cathedral) 西側建築。他最後在畫室裡完成他的這些畫,然後發表。
莫內,〈The Seine at Giverny〉,1897,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1896與1897年的夏天,莫內將一條小舟改成行動畫坊,每天駕著小舟,航行在吉維尼附近的塞納河中,捕捉不同時間的光線與倒影,繪下約20幅的塞納河系列畫作。
在這系列畫作裡,成排的樹林既不見樹幹,也不見枝椏,只見一團團的圓球,象徵一撮撮的林木與倒影,顯得十分蒙太奇 (Montage)。這些顯示此時的莫內已走出具象的描繪,轉而呈現抽象的朦朧。
莫內,〈倫敦國會大廈,日落〉,1903,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莫內於1899年重返倫敦,接著於1900年與1901年又再度造訪英倫。
他非常喜愛倫敦,直誇倫敦的美,就是美在她的霧。
他在泰唔士 (Thames)河畔的Savoy旅館租下六樓的一間套房,每天俯瞰河畔的國會大廈與橫跨泰唔士河的滑鐵盧橋。他就日出、日落、天晴、天雨與陰天等各種不同的情境,分別畫下19幅的國會大廈41幅的滑鐵盧橋。
因為倫敦特有的霧,使得他的這些系列的畫看來都是霧茫茫的一片。雖然細看會發現每幅畫的色彩與光影的處理確實有所不同。
莫內,〈倫敦Waterloo橋,日落〉,1904,華府國家藝術館館藏,楊遠薰攝影
莫內的晚年為眼疾所苦。他患了嚴重的白內障,又不願意開刀,到後來已無法分辨藍色與綠色,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
他說:「我追尋我所看見的,但我看得越多,就越看不清楚。」
華府國家藝術館陳列的莫內的〈倫敦滑鐵盧橋〉系列,1904,楊遠薰攝影
1923年,他終於接受右眼的白內障手術。等手術復原後,他終於能夠看清色彩。但這時的他卻對之前的作品感到不滿意。
他重畫了一些舊作,也動手銷毀了一些作品。然後,繼續畫睡蓮,直到1926年安詳在家長眠,享壽86歲。
莫內一生不畫君王、英雄或神話。他畫清晨的霧、午後的陽光、田野裡的乾草堆、自家花園的花與池塘,讓人們體會到日常生活的美,成為他對一般尋常百姓的最大貢獻。
他用一生示範了「專注與堅持」的力量,讓印象派在畫壇的地位屹立不搖。他被尊為現代繪畫的巨擘,實當之而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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