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32第一次回家
回到別墅區的路,24公里的距離,卻彷彿走了一個世紀。
熟悉的大理石外牆在陽光下依舊閃著冰冷的光,那是曾經圍困我、羞辱我的城池。我下意識地抓緊了提著水果袋的手,塑膠袋勒進掌心的痛覺,讓我得以在這種壓抑的氛圍中保持清醒。
這不是回「家」,這是一場外交式的巡視。
當秋旺按下那個熟悉的電鈴聲時,整棟房子的靜謐被瞬間刺破。門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種焦急與沉重,聽得出來對方的渴望。
門開了。婆婆站在玄關,原本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今天顯得有些毛躁。她的目光越過我和秋旺,直接定格在我們中間那個兩個小孩的身上。
「哎喲!我的心肝寶貝!阿嬤的命根子啊!」她發出一聲驚呼,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蹲了下來,張開雙臂將兩個小孩摟進懷裡。那種力道,像是要把這些日子失去的控制權一口氣抱回來。
兩個小孩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但血緣終究是奇妙的,他遲疑地伸出小手摸摸婆婆的臉,甜甜地喊了一聲:「阿嬤!」
這聲「阿嬤」,讓婆婆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我們,眼神裡交織著委屈、試探與一種沒了底氣的憤怒:「你們總算捨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搬到天邊去,再也不讓他們見我了。」
秋旺側過身,避開了她那種道德勒索的眼神,語氣平淡如水:「哪能啊,他是您孫子,再怎麼樣血緣斷不了,當然得讓您看看。」
走進客廳,裡面的陳設依舊精緻,卻透著一股沒人居住的清冷。
我們坐在那張寬大的沙發上,這裡曾是我被「當眾處刑」的地方。婆婆忙進忙出,一下拿橘子,一下翻出壓箱底的進口餅乾,甚至還想把那些昂貴的電動玩具搬出來。
她坐在地毯上,一邊幫小孩剝橘子,一邊用那種我最熟悉的、「關心」中帶著刀子的語氣開口了:
「這孩子……是不是瘦了?哎呀,這小臉都尖了。映葳,你們在外頭是不是沒好好餵他?我就說嘛,外面的日子哪有家裡好,沒人幫襯,妳一個人哪弄得過來?」
我的指甲陷進沙發皮裡,心頭那股火苗剛要竄起,就被我強行壓了下去。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再這裡跟她爭論「誰更會帶孩子」。
我保持著社交禮儀般的微笑,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媽,他這是在長高,拔高呢。醫生說他的發展曲線非常健康,每天吃飯比在這邊時還多一碗。」
婆婆手上的動作僵了一下,她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落寞。她發現了,那些曾經能輕易刺傷我的話,現在已經對我毫無作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這三十分鐘,對婆婆來說是久旱逢甘霖,對我來說則是精密的倒數計時。
「媽,時間到了。我們下午還有預約,得走了。」秋旺看了一眼手錶,準時站了起來。
這句話像是按下了停止鍵。婆婆原本正拿著一塊積木逗小孩,手猛地停在半空中。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秋旺,聲音顫抖起來:「才坐多久?橘子都還沒吃完……秋旺,妳們住哪?我明天燉鍋湯送過去,孩子愛喝我燉的排骨湯,妳們帶不走,我送去總行吧?」
「不用了,媽。我們住的地方不方便,而且我們現在吃得很清淡。」秋旺沒給她任何追問地址的機會,直接把小孩抱進懷裡,「下次有空再約。」
我跟在秋旺身後,看著婆婆一路跟到門口。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們按電梯,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那種孤獨感讓她看起來縮小了一號,不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太后」,只是一個被遺棄的老人。
「……下次是什麼時候?明天?下週?」她尖著嗓子問,那語氣裡滿是卑微的乞求。
「我們再聯繫。」秋旺丟下這句話,電梯門緩緩合上。
走出別墅大門,重新踏上那條小路。微風吹過,我感覺背上的冷汗正一點點乾透。
秋旺沉默地走著,腳步有些沉重。過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口氣:「她剛才那個樣子,看起來是真的高興,也是真的難過。」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一種保護家園的堅決:「秋旺,你看過她高興,我也看過她瘋狂。
她的難過是因為她失去了對我們的控制,而不是因為她反省了。如果我們今天心軟坐下一小時,明天她就會要求拿鑰匙進我們新家。」
秋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沒心軟,只是覺得……血緣這東西,真的挺累人的。」
我看著前方,公車站就在不遠處。那裡有我們通往二十坪小公寓的車票,那裡有我們親手建立的、沒有監控、沒有羞辱的國度。
「走吧,回家給小孩煮麵吃。」我拉起他的手。
這24公里的路,我們走得理直氣壯。有些慈悲只能給半小時,因為剩下的時間,我們要留給自己的尊嚴。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