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的巴黎。

蒙馬特高地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油畫顏料味。程浩穿著深灰色大衣，鬍渣修剪得整齊，比起三年前的沈悶，他多了一份歲月淬煉後的睿智。這三年間，他成了國際知名的紀實攝影師，但鏡頭下的色彩卻越來越單調，直到他在這場國際青年插畫展中，看見了那一抹紅。

那是《重生》系列的作品。畫中一個女孩背對著觀眾，站在燃燒的廢墟中，手裡卻握著一朵潔白的百合。那大膽的撞色、那種彷彿要從畫布中掙脫而出的生命力，讓程浩停住了腳步。

「這筆觸……」他低聲呢喃，心臟漏跳了一拍。

「沒想到能在這遇到你，程大攝影師。」

轉過身，他看見了葉彤。她剪了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簡約的米色套裝，眼神中曾經那種如影隨形的卑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孤獨中磨練出的從容。

「妳變了。」程浩看著她，語氣複雜。

「人總要長大的。」葉彤大方地伸出手，「聽說你在紐約開了影展，恭喜。」

那次的重逢，像是命運給予的第二次機會。在異國他鄉的咖啡館裡，兩人談了很久，卻默契地避開了當初的狼狽。程浩發現，自己竟然如此懷念葉彤的聲音。這三年間，他也曾試著聯繫蘇瑩，但那種隔著時差、隔著社會階層的對話，終究讓他感到疲憊。

而葉彤，她在旅居的歲月中學會了與寂寞共處。當程浩再次出現在她面前，並在半年後提出「一起走下去」的請求時，她點頭了。

她以為，這是成長後的「圓滿」。她以為，程浩選擇她，是因為終於發現了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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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國內後，他們成了藝術圈傳頌的佳話——攝影師與插畫家的完美結合。

他們租下了一間陽光充足的工作室，生活規律得近乎神聖。早上一起喝咖啡，下午各自創作，晚上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分享心得。程浩會記得她不吃香菜，會記得在她經期時遞上熱水。

「彤彤，妳覺得這組照片用妳的插畫來做間隔，會不會更有張力？」程浩指著螢幕，語氣溫柔。

葉彤靠在他肩上，滿足地笑著，「只要是你拍的，我都喜歡。」

可是，葉彤心裡偶爾會掠過一絲不安。程浩對她太好了，好得像是在履行某種「正確」的義務。他的眼神裡有欣賞、有珍惜，卻唯獨少了一種當年他看蘇瑩時，那種近乎失控的、灼熱的焦慮。

他選擇她，是因為她能理解他的創作，因為她能打理好他的生活。

這不是愛，這是「最優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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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虛假的和平，在一次地產大亨舉辦的慈善拍賣會上被徹底粉碎。

程浩受邀為嘉賓拍照。當聚光燈轉向舞台中央時，主持人介紹道：「讓我們歡迎『瑩升地產』的執行長——蘇瑩小姐。」

蘇瑩優雅地走上台。三年的時間讓她褪去了職場女性的生澀，現在的她是商界的鐵娘子，一襲黑色晚禮服將她的氣場襯托得凌厲無比。

程浩手中的相機險些滑落。他看著鏡頭裡的蘇瑩，那種熟悉的、被光芒灼傷的痛楚再次湧上心頭。他發現，自己這三年苦心經營的「平靜」，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就化作了虛無。

「好久不見。」活動結束後，蘇瑩主動走向程浩。

「好久不見。」程浩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聽說你和葉彤在一起了？恭喜，她一直是個好女孩。」蘇瑩微笑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們……很適合。」程浩勉強擠出這幾個字。

蘇瑩點點頭，轉身走向那群權貴。程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跳快得讓他感到羞恥。他意識到，自己這三年的努力全是自欺欺人。他對葉彤的溫柔，不過是在逃避蘇瑩帶來的挫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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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葉彤正坐在餐桌前等他。她做了一桌子菜，還特意開了一瓶酒。

「怎麼這麼晚？」葉彤起身接過他的外套，卻聞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屬於她的香水味。那是蘇瑩慣用的味道，冷冽而高傲。

程浩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他的沈默像是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葉彤粉飾的太平。

「你見到她了，對嗎？」葉彤坐到他對面，手緊緊握著酒杯。

程浩抬起頭，眼底滿是痛苦與掙扎。他本可以撒謊，但他太累了。在蘇瑩面前的卑微，在葉彤面前的偽裝，讓他幾乎要崩潰。

「葉彤，對不起。」他低聲開口。

「別說對不起。」葉彤的聲音顫抖，「你只需要告訴我，這三年，你到底有沒有一秒鐘……是真的愛我，而不是因為我『適合』？」

程浩垂下頭，沈默了良久，才艱難地說：「我以為我愛上妳了。我真的嘗試過……但今天見到蘇瑩，我才發現我一直在騙自己。我對妳，更多的是一種依靠和感激。」

「依靠？感激？」葉彤笑出了聲，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程浩，你知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侮辱？我把我的尊嚴、我的自由全都壓在你身上，結果你只是把我當成一段過渡期的避風港？」

「對不起……我無法再欺騙自己了。」程浩站起身，語氣突然變得決絕。

「所以你要去找她？你要去追那個三年前就拒絕過你的背影？」葉彤站起來，歇斯底里地喊著。

程浩沒有回答，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程浩！你如果走出這道門，我就永遠不會再原諒你！」

門關上的聲音，清脆而決絕。葉彤癱坐在地，看著那一桌涼掉的菜，心裡那座名為「愛情」的燈塔，徹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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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浩離開後不到一小時，葉彤的公寓門鈴再次響起。

她以為是程浩後悔了，瘋了一般地衝過去開門。然而，站在門外的，是穿著高級手工西裝、一臉陰沈的李駿。

「他走了，對吧？」李駿跨進門，掃視著混亂的客廳，語氣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感。

「你怎麼知道……滾出去！」葉彤指著門口，身體不住地發抖。

「這三年的每一天，我都派人盯著妳。巴黎、紐約、還有這裡。」李駿走到她面前，修長的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我說過，妳跑不掉的。既然他再次拋棄了妳，那妳就該回到妳該待的地方。」

「我死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死？」李駿冷笑一聲，猛地將她推到牆角，語氣變得暴戾，「葉彤，妳以為妳現在還有選擇的權利嗎？妳的畫展、妳的名氣，哪一樣背後沒有我的影子？離開我，妳什麼都不是。」

他俯下身，帶著侵略性的氣息撲面而來。葉彤看著他那雙瘋狂的眼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程浩帶走了她的心，而李駿，正準備撕碎她的靈魂。

這一夜，原本以為的圓滿，最終淪為一場最醜陋的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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