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冲／規模經濟可負重行遠

歐盟傳統上注重消費者權益，故防堵壟斷，鼓勵競爭，從而擴大規模的購併案，往往不受競爭總署（DGCOMP）的歡迎，例如義大利金融集團UniCredit收購德國Commerzbank迄未獲准即為一例，但隨全球化的轉型，已可以嗅到一些改變的訊息。

話說歐盟大國，各有指標性的航太公司，其中較出色者，例如德法合資的Airbus、義大利的Leonardo、以及法國的Thales，均歷史悠久，各有一片天地，本可過著幸福無憂的日子。但二○○二年，怪傑馬斯克成立SpaceX，藉美國資本市場機制，迅速成長，二十年間已成擁有一萬三千名員工的巨擘，生產業界最便宜的載人火箭，成為價格的破壞者。各種研究及文獻指出，其主要原因係economies of scale（規模經濟），而關於規模，馬斯克更有一句極具想像空間的名言: It's harder to scale on ground than to scale in space，各方預期SpaceX今年申請ＩＰＯ上市，市值因偏離傳統航太估值，將上看一點七五兆美元，挾龐大資金，勢必如虎添翼，歐洲航太霸主們，自然寢食難安。

歐洲航太業者，在馬斯克的壓力下，乃有Project Bromo的構想，前述三大巨頭，計議將公司內的航太部門分拆再合組一新公司，A、L、T三家各占百分之卅五、百分之卅二點五、百分之卅二點五，目標是成立一家規模達百億歐元的衛星廠商，整合兩萬五千名人力的研發資源，應對歐洲航太產業競爭力的提升。以歐洲的規模經濟，對抗美國的規模經濟，本是上上之策，然而這迄今最大、最具企圖心的歐洲衛星產業重組計畫，也因減少歐洲內部競爭，面臨傳統競爭法規的檢視，受到歐盟競爭總署的關注。說來諷刺，原先想要促進內部競爭，結果反造成妨礙對外的競爭。

為避免歐洲企業在全球競爭失利，三月十九日，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提出致理事會成員公開信，倡議修正競爭法規，其中有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任何人看到「促成有利競爭規模的併購」的字眼，都會為其用字會心一笑，pro-competitive scale真是藝術！在該段文字末尾，范德賴恩又補充：當局將繼續對各項交易進行審查，以避免形成壟斷或寡頭，確保歐盟公司及人民均能夠承受，所以歐盟如何修法固難以逆料；不過個人推測UniCredit案仍不易過關，而Project Bromo則相當樂觀，因為前者僅涉內部競爭，而後者有關對美中角力的外部競爭，攸關歐洲在航太產業的話語權。

企業管理上，講究規模經濟（甚或範疇經濟），其實國家競爭又何嘗不然？猶記當年在ＷＴＯ談判時，對農業項目常掙扎許久（ＥＣＦＡ談判時亦同），就是自知規模經濟遠不如人。至於遠洋漁業，是以全球為規模、為市場，農政單位就顯得比較輕鬆。規模不夠，就要技術優勢，才能取得市場規模，例如功能性布料、印刷電路板、半導體等。咱海島經濟，歷來都是充分利用全球化的優勢，日積月累，不斷努力乃能獲致今日的經濟成果。

近年遇到反全球化逆流，地緣經濟碎片化，多邊主義日漸萎縮，偏偏台灣又獨有的外交困境，不易洽簽自貿協議，競爭力漸被侵蝕，必須在新一波的多極化中，審慎定位，尋找適當的經貿夥伴，達成特色化的新合縱連橫。

猛然想起，諾貝爾獎設經濟學門後，首次得獎的J.Tinbergen，原是數理教授出身，其理論將萬有引力運用在經濟學，創「兩經濟體貿易量係與其ＧＤＰ成正比，與距離成反比」的模型；其實不論是全球化、碎片化或是多極化的世界，我們要借力使力追求規模，除地緣策略外，經貿夥伴的ＧＤＰ及距離顯然是不能不考慮的元素。（作者為財團法人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