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梁啟超結束長達一年的歐洲考察,歸國寫下《歐遊心影錄》。彼時一戰硝煙初散,歐洲滿目瘡痍,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正在德語世界激起千層浪。梁啟超記下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一位美國記者歎著氣對他說——「西洋文明已經破產了,我回去關起門老等,等你們把中國文明輸進來救拔我們。」
百年後的今天,相似的歎息再次從大西洋彼岸傳來。不同的是,這一次不再是文人的浪漫感慨,而是制度性焦慮的集中爆發。英國脫歐暴露了區域整合的脆弱性,俄烏戰爭揭開了安全秩序的內傷,川普現象則徹底戳破了「自由國際主義」的道德面紗。聯合國安理會淪為大國角力的劇場,國際人道法在無人機轟炸面前蒼白如紙。戰後建立的那套以主權平等、集體安全、多邊協商為支柱的全球治理體系,從未像今天這樣形同虛設。
正是在這樣的歷史關口,西方思想界開始了一場意味深長的「回望」。他們回望的不是古希臘羅馬——那個源頭已經被挖掘殆盡;他們回望的,是16至18世紀那段歐洲熱情擁抱中國文明的歲月。
哈佛大學歷史系教授漢金斯在2019年的講座中,詳細複盤了利瑪竇的中國觀。他指出,利瑪竇稱讚中國政治的三個核心特徵:科舉考試、革命正義、文人治國——這不是獵奇的東方想像,而是文藝復興人文主義與儒家思想的一次深刻共振。利瑪竇從小浸淫於西塞羅、昆體良的傳統,深信「美德政治」的可能;他在晚明中國看到的是:一個不靠血統、不靠神權、不靠暴力,而通過公開競爭選拔德才之士來治理的龐大文明。這不是烏托邦,這是制度事實。
但為什麼這條「賢能政治」的線索在歐洲早早夭折,卻在中國綿延兩千年?漢金斯的回答發人深省:西方在17世紀後,政治思考的重心從「如何選出好的統治者」轉向「如何防止壞的統治者」,憲制設計、權利保障、契約自由成為主軸,而對「德性」的培育、對「教化」的重視,逐步被放逐到私人領域。這一轉向自有其歷史合理性——歐洲的宗教戰爭記憶使人們警惕任何以「善」之名的權力壟斷。但代價同樣沉重:現代西方政治日益淪為程式正義的競技場,公共生活的情感紐帶被稀釋,共同體認同被簡化為利益計算,制度越精巧,人心越荒涼。
這正是南樂山工作的意義所在。這位以《論語》「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為自己取名的美國哲學家,畢生致力於將儒家從「地域性倫理」提升為「普適性哲學」。他在新近譯介為中文的代表作《儀式與尊敬:比較情境中的中國哲學》中,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命題:當代文明衝突的根源之一,是缺乏能容納文化差異的「全球儀式」。
「儀式」——或者用中國古語——「禮」。南樂山以驚人的跨學科視野,將荀子「禮起於欲」的思想與皮爾士符號學、現代心理學相勾連。他論證,儀式並非壓抑欲望的桎梏,而是為欲望賦予方向、將生物人轉化為文明人的符號實踐。更重要的是,他把這套理論延伸至全球治理:聯合國安理會的議事規則、世貿組織的爭端解決機制、外交場合的禮賓安排——這些都是現代世界的「禮」。其功能不是消滅衝突,而是為衝突提供可預期的表達通道;不是強求一致,而是在差異中構建最小公約數。
當國際社會陷入「禮崩樂壞」——大國可以繞過安理會單邊動武,貿易協定可以被國內政治週期隨意推翻,基本外交禮節淪為選舉秀場的表演素材——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權力格局的失衡,更是一種符號秩序的瓦解。南樂山提醒西方讀者:你們以為「禮」只是中國的封建糟粕,殊不知你們每天都在依賴它的現代變體運轉社會。而你們恰恰遺忘了對「禮」的系統性反思與重建能力。
另一位美國哲學家白彤東與施特勞斯學派的論戰,則將這一對話推向了更深的層面。施特勞斯強調哲學家的本質是「zetic」——永不停歇的懷疑與追問,永不滿足於任何既定的政治方案。白彤東則認為,先秦儒家思想家恰恰選擇了另一條路徑:他們進入權力中心,在秩序內部實踐哲學,將思想轉化為制度。這是兩種文明的深層差異:西方哲學傳統更珍視批判性距離,中國儒家傳統更看重轉化性參與。但差異不等於優劣,正如白彤東所言,承認孔子與柏拉圖同樣深刻,恰恰是擺脫西方學術話語霸權的起點。
段德敏的《東西方之間的托克維爾》,在這條跨文明對話的長河中投下了一塊新的界碑。他呈現的托克維爾既不是冷戰意識形態鬥士所塑造的「反集體主義先知」,也不是左派學者眼中的「貴族保守派」。這是一個對「民主」懷有深刻憂慮的思想者——他擔憂身份平等可能導致人心萎縮,擔憂個體原子化會消解公共精神,擔憂現代國家雖不專制卻可以無比瑣碎地奴役人。
段德敏的創見在於指出:托克維爾用來抵抗現代性平庸的力量,恰恰來自前現代。他重視地方自治,不是出於效率考量,而是因為那是自由在學校;他欣賞宗教,不是出於神學信仰,而是因為宗教約束欲望、涵養德性;他筆下的「自由」絕非抽象的自然權利,而是一整套心靈秩序、習俗建制、交往儀軌的複合體。這種對「內心秩序」與「人與人聯結感通」的強調,與儒家傳統形成了驚人的親和性。
從16世紀利瑪竇的讚歎,到18世紀伏爾泰的借鏡,從20世紀韋伯的困惑,到今天漢金斯、南樂山、白彤東、段德敏們的對話——四百年來,中國文明一直是西方反思自身的「他者」。這個他者有時被理想化,有時被妖魔化,卻從未被真正繞開。
今天,當西方再次站在制度與精神的十字路口,這個「他者」的意義超越了比較哲學的書齋。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提供了一份不一樣的答卷:它證明高效率的市場可以與連續性的政治秩序共存,深度參與全球化可以不以犧牲文化主體性為代價,技術躍進可以嘗試與倫理約束並行不悖。這份答卷無意自封完美,但它確實開啟了一種可能性——現代性並非只有18世紀歐洲規劃的那一張藍圖。
「禮失求諸野」。當軸心文明的核心區陷入精神內耗,邊緣往往成為新思想的策源地。這並不是說西方需要向東方「皈依」,正如18世紀啟蒙哲人並非真要變成儒家信徒。他們需要的是那面鏡子——一個足夠遙遠又足夠清晰的他者,幫助他們辨認出自身制度的偶然性,從而重新獲得選擇的能力。
第二次啟蒙的本質不是替代,而是參照;不是歸宗,而是對話。當西方思想家意識到,儒家關於「和而不同」、「禮以時為大」、「萬物並育而不相害」的古老箴言,竟能為數位時代的全球治理提供鮮活靈感時,他們或許會重新理解自己傳統中那條被遺忘的支流——那條也曾流淌過美德政治、公共教化、社群紐帶的思想支流。
中國沒有「輸出文明」的使命,但有參與文明對話的責任。在這場以「第二次啟蒙」為名的全球合奏中,中國既不是指揮,也不是首席,而是一個誠懇的演奏者——攜帶著五千年積累的樂譜,剛剛調試好手中的樂器。
世界正凝神傾聽。
(作者為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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