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以6比3推翻總統依據《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大規模徵收關稅的做法。首席大法官John Roberts寫下震古鑠今的一句話:「總統若主張如此廣泛的權力,必須提出明確的國會授權。」換言之,國家安全不能成為無限權力的提款卡。
當一個總統怒斥最高法院「沒有勇氣」,當一紙判決瞬間蒸發數千億美元的財政預期,這已不只是一項政策爭議,而是一場關於定義權力邊界的國家級震盪。
對川普而言,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法律挫敗,而是其政治哲學的正面撞牆。川普式治理的核心在於「交易型主權」,即以行政命令為槓桿,以關稅為籌碼,把外交、移民、供應鏈乃至軍事議題,都納入一場可以隨時加碼的談判。關稅早已不只是經濟工具,而是他權力表演的舞台道具。
這場判決真正動搖的,並非幾項稅率,而是「總統是否可以在未經國會清晰授權下,重塑全球經濟秩序」。
根據國會預算辦公室估算,整體關稅政策原預計十年可創造2.5兆美元收入,並減少5000億美元利息支出。如今法院裁定其中大宗違法,意味著約1750億美元須退還,未來收入恐減半。
這裡的衝擊遠超帳面數字。
第一,它暴露出一種危險的預算結構,那便是把非常態工具當作長期財源。IEEPA原設計為緊急法,而非財政引擎。當臨時權力被納入十年財政規劃,本身就是制度警訊。
第二,它打亂全球資本對美國政策穩定性的假設。若行政權可以快速加稅,同樣也可能被法院迅速推翻。政策不確定性成本,將反映在投資折價與供應鏈重新布局。
第三,它迫使白宮重新面對赤字現實。若不加稅、不減支,債務壓力必然更加嚴重。市場將重新評估美國國債風險溢價,這不只是華府的問題,而是全球金融定價的問題。
川普曾把關稅當成「外交萬能鑰匙」,對中國半導體、對歐洲數位稅、對加拿大鋼鋁、對土耳其與英國貿易爭議,幾乎所有衝突都可以加徵關稅。
這種策略短期有效,因為它把不對稱壓力集中於對手身上。但長期而言,它削弱了制度型談判機制,例如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規範框架便功能受挫。
這次最高法院判決其實釋放了三個全球訊號:1.美國制度仍具自我修正的能力,即便是保守派佔多數的最高法院,也秉持憲法精神毅然劃下界線,這對歐盟與亞洲盟邦而言,其實是穩定訊號。2.行政權的交易模式受限。外國政府未來在談判時,會更精準計算美國國內的制度約束,不再假設總統可隨意揮舞關稅。3.中國與新興市場的戰略空間改變。若華府需經國會程序,貿易報復與制裁將更可預測。北京可能轉向長期產業政策對抗,而非短期關稅拉鋸。
但是,這並非象徵美國的關稅威脅完全退場,而是從單邊衝擊轉向制度博弈。這個判決的最深層意義,在於「國家安全」這個萬用詞,被要求回到憲法語境。過去十年,美國政治呈現一種趨勢,即凡事皆可國安化。科技、晶片、TikTok、電動車、關稅等等都能貼上安全標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若安全成為行政權的萬靈丹,國會權力將逐漸空洞化。
法院此舉等於向世界宣告,即便在全球競爭時代,行政權力仍須回歸憲法制約。這對全球民主國家具有正面示範意義。當各國領袖正以地緣政治為由集中權力,美國最高法院卻選擇踩煞車。這是一種對制度的自我尊重。
—向不肯善罷干休的川普已表態有「更偉大的替代方法」。若從法律與政治現實觀察,他可能採取以下反擊策略:
第一,法律轉向:改用1962年《貿易擴張法》第232條。該法允許總統在國安威脅下徵稅,已被用於鋼鋁與汽車。程序較繁瑣,但合法性較穩固。缺點是範圍難以全面化,且須商務部調查。
第二,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與122條。可對不公平貿易行為或貿易逆差徵收臨時關稅,但稅率與時間受限,無法形成「無上限威脅」。
第三,政治動員:把法院塑造成阻礙經濟復興的菁英機構。川普極善於將制度衝突轉化為選舉動能,因而他可能主張「法院奪走國家談判武器」,進而推動修法或在國會爭取更明確授權。
其中最值得關注的是第3條,若川普成功將此案塑造成「總統對抗建制」,那麼這場法律敗仗可能轉為另一場政治博弈。
至於金融方面,短期市場可能因政策不確定性而波動,但中期而言,投資人更關心的是一個問題,即美國是否仍是一個權力受制衡的國家?若答案為是,那麼美元與美債的制度信用將獲強化。若答案轉為政治動員壓倒司法權威,風險溢價定將重新定價。
另一方面,由於許多發展中國家長期受制於大國關稅波動,此次裁決可能鼓勵他們在貿易談判中要求更明確條款,甚至重新評估與美國的雙邊依賴。若美國政策進入「法院 vs行政vs國會」的三角博弈期,全球南方必將轉向多元結盟,以分散風險。
美國歷史上每逢危機發生,行政權都試圖擴張,從羅斯福新政到反恐戰爭,權力與法院的拉鋸從未停止。不同之處在於,今日的經濟戰場是全球化供應鏈,而非單一國內市場,當總統試圖以關稅重塑世界,最高法院卻再次提醒,重塑世界之前,必須先遵守憲法,這其實是一場文明內部的對話。
川普曾說,若法院推翻關稅,美國將面臨「經濟災難」,但或許真正的問題不在於關稅大棒是否可以任意揮舞,而在於行政力量如何被界定。若行政力量意味著可以單方面徵收無上限稅率,那麼這場判決確實削弱了總統。但若力量意味著制度可自我修正、權力必須接受監督,那麼這一天,美國反而展示了另一種更深層的實力。
對全球而言,這不是一場單純的經濟新聞,而是一堂制度政治課。對川普而言,這既是挫敗,也是試煉。未來數月,真正的觀察重點不在關稅,而在於當權力被限制時,一位民選總統是選擇操縱民意、製造衝突來繼續擴張權力,還是重新回歸三權分立的憲法架構。
答案,將影響的不只是美國赤字,而是21世紀全球經濟秩序的走向。
(作者為海外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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