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士惡人業似異,一心念佛皆往生(象山慶26.4.9)
袾宏《往生集》,排序:第一「沙門」,第二「王臣」,第三「處士」,第四「尼僧」,第五「婦女」,第六「惡人」、第七「畜生」- 續錄「諸聖同歸」,「生存感應」。
這種排序似依儒家之「階級」制度[1],乃約時被機而設,前五類可歸為「佛門四眾」之信佛願生,乃常態之因果。較奇特的是卷尾的「惡人」「畜生」兩類,顯示了佛法之萬物(六道眾生)平等。在人類中,處士與惡人是世間「作善」與「造惡」兩種背反的因行,在彌陀淨土門卻由「信佛念佛」而平等往生(果報);此中有何特殊的教理依據?
處士往生勤念佛
《龍舒淨土文》黃生,潭州人,以鍛鐵為生。每打鐵時,口稱「阿彌陀佛」不絕。一日占一頌,令隣人書之,曰:「玎玎璫璫,久煉成鋼,太平將近,我往西方。」且云:「我去後,可將此頌流布,廣勸人念佛也。」即化去。
《往生集》宋黃公,潭州人,本軍伍,以打鐵為生。每鉗鎚時,念佛不輟口。一日,無疾,託隣人為寫頌云:「叮叮噹噹,久鍊成剛,太平將近,我往西方。」即化去,其頌盛傳湖南,人多念佛。 (蓮池)贊曰:據黃公,別無他能,止是念佛不輟口。世人不肯依樣行持,而尋奇覓巧,遂成虛度,所謂翻嫌易簡却求難。
按:一切凡夫,不問罪福多少,時節久近,但能一心專念彌陀名號,「上盡一形,下至一聲」,乘佛願力,莫不皆往。吾人身處塵世,業事纏身,難捨一切,專修念佛,可如黃打鐵於事業中稱名,真俗無礙,亦得往生。
原典所記,不過如此,後人每多增飾,如:「念佛化熱惱」,「站著往生(坐脫立亡)[2]」。黃打鐵「遂依僧教」,邊打鐵,邊面念佛……,「不覺疲勞,而輕安自在」,「日久功深,不念自念,漸有悟入」,後將命終,「預知時至,遍向親友辭別」……。「把家務交代了,沐浴更衣,在鐵爐邊,打鐵數下,即說偈曰:……。」「異香滿室,天樂鳴空,遠近聞見,無不感化。」「一個大老粗,臨終能說偈,是念佛功深,從真如本性自然顯露。」[3]
《佛祖統紀》卷47:紹興初時,相諱言兵事,斥秉信為黨人,乃歸四明城南,築菴禪坐,製一棺,夜臥其中,至五更,令童子扣棺而歌曰:「吳信叟,歸去來,三界無安不可住,西方淨土有蓮胎,歸去來。」聞唱,即起禪誦。久之,檜相亡,召為禮部侍郎,時國用匱乏,秉信請賣度牒,以裕國,因言及秦黨,尋被論以「佞佛邀福」,出知常州。既而復被召至蕭山驛舍,令家人靜聽,咸聞天樂之音,即曰:「清淨界中,失念至此;金台既至,吾當有行。」言訖而逝。
《往生集》:宋.吳子才,字信叟。致仕之後,預作一棺,夜臥其中,令童子擊棺而歌曰:「吳信叟,歸去來,三界無安不可住,西方淨土有蓮胎,歸去來。」自從而和之,後無疾而化。
《淨土聖賢錄》居士傳:吳信叟,名秉信,明州人。紹興中,官於朝,與秦檜忤,斥為黨人,歸而築庵城南,日夕宴坐,制一棺,夜臥其中,至五更令童子扣棺而歌曰:「吳信叟,歸去來!三界無安不可住,西方淨土有蓮胎,歸去來!」聞唱即起,習禪誦。久之,檜死,以禮部侍郎召,時停「度僧」之令,信叟請賣度牒以裕國用,因論及檜黨,卒為檜黨所中,論以「佞佛」邀福,出知常州26年,復被召至蕭山,驛舍坐,頃之,令家人靜聽,咸聞天樂之音,即曰:「清淨界中,失念至此,金台既至,吾當有行。」言訖而逝。
案:吳秉信(?—1156年),字信叟, 南宋學者、詞人、歷史學家,兩浙路鄞縣人。博學多才,好佛法。徽宗宣和三年(1121)進士,初為太常博士。授中書舍人。紹興十二年十二月,改樞密院檢詳諸房文字。紹興十四年守起居舍人,知江州。秦檜指示万俟卨誣陷張浚僭造樓宇,令吳秉信調查,吳氏據實稟報,因此得罪秦檜,紹興十八年被黜返鄉,居家與蔣璿、顧文、汪思溫、高閌、王次翁、徐彥老、陳先成立「八老會」。後為吏部侍郎,知常州,躺在棺材裡入睡,至五更,令童子叩棺而歌。紹興二十五年,秦檜去世,召為禮部侍郎。紹興二十六年(1156)九月,卒於蕭山驛站。
1.描述(轉錄),如實簡要,不可依個人想像、需求而添枝加葉,造作渲染,以誇大其(俗情之)神異,如文學之虛構。尤其念佛人藉此起信或增信,更視為家內「平常」事,此乃念佛與「佛願(三力)」之自然感應,本當如此(彼已如是生,我亦當如是),若錯用心於誌異炫奇,就本末顛倒了。理上可(依淨土教理而)解說,事上勿(就個人想像而)增飾。
2.閱讀(聽聞),以同理心、隨喜心(同是念佛人)而念佛讚嘆之。須知,這類事例之記載(收錄)雖量多而辭略,且其「因果、境遇」多類似而重複,易於快速瀏覽而略過,只留下一個整體而模糊的印象;若能易地而處,將心比心,就能感受每一則記載,對當事人是獨一無二,生死(升沉)交關的「大事」,不宜以平日「看戲」的閒情(身在局外)而挑剔、評分(宋.瑩珂取《往生傳》讀之,凡讀一傳,為一首肯)--主角若是我(心入其中),則感受大不同。若有與己近似、令於我感動的,可多吟詠,強化信心,也等於與這些「已生」淨土的諸上善人冥感神交了。
惡人往生憑本願
「惡人」往生類,共8則:
1.唐.張善和,殺牛為業,臨終見「群牛作人語,索命」,於是大怖,喚其妻云:「速延僧,為我懺悔。」僧至,諭之曰:「《觀經》中說,臨終惡相現者,至心念佛,即得往生。」和云:「地獄至急,不暇取香爐矣。」即以右手擎火,左手拈香,面西,專切稱佛。未滿十聲,自言「佛來迎我!」即化去。贊曰:觀其地獄至急,手作香爐,蓋勢迫情極,懇苦精誠,更無第二念矣。雖云十念,寧不遠過悠悠者百千萬億念!決定往生,理實如是。或疑菩薩示現者,容有之,而不盡然也。
2.唐.張鍾馗,殺鷄為業。病革,見緋衣人驅群雞啄之,血流被面,痛不可忍;有僧為設佛像,教令念佛,頃之,香氣滿室,恬然而逝。
3.唐.雄俊,寓成都,膽勇過人,不守戒律。甞罷道從戎,尋復為僧;因聞經言:「一稱佛名,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乃大喜曰:「賴有此耳。」自是,雖為惡而念佛不輟。丁未二月暴亡,經宿忽甦,言:至冥司,主者曰「誤追汝。然汝念佛,本無深信,今還人世,宜倍精進!」人以為地獄漏網。既而入山,齋戒念佛,越四年,辛亥三月,緇輩咸集,告曰:「吾時至矣!爾輩還城,見吾親知,為吾語曰:俊以念佛,得生淨土,毋以為地獄漏網人也。」語笑之間,端坐而化。贊曰:薰蕕不同器,寧有且造惡且念佛,而得往生者乎?噫,觀「賴有此耳」之一言,其於「稱佛滅罪」之語,蓋信入骨髓矣,即此一念,力重萬鈞,臨終轉業往生,又何疑哉。
4.唐.惟恭,住法性寺,慢上凌下,親狎非類,酒徒博侶,交集於門;暇則念佛。寺僧靈巋者,同惡相濟,里人為之語曰:「靈巋造惡,惟恭繼跡;地獄千重,莫厭雙入。」恭聞曰:「我雖積業,罪無所逃。然賴淨土教主,憫我愆尤,拔我塗炭,豈復墮惡道耶。」乾寧二年,病革,巋自外還,見伶人數輩,少年麗服,問所從來,答曰「西來迎恭上人耳。」一人懷中出金瓶,瓶中蓮花,其合如拳,俄頃增長,如盤盂,光彩交映,望寺疾馳,而忽不見。巋至寺,聞鍾聲,恭已逝矣。
5.宋.瑩珂.受業霅川瑤山.酒炙無所擇。忽自念「梵行虧缺.恐從流轉」.令同住取戒珠禪師所編《往生傳》讀之,凡讀一傳,為一首肯;既而室中,面西設禪椅,絕食念佛;越三日,夢佛告曰「汝尚壽十年,且當自勉。」珂白佛言:「設有百年,閻浮濁惡,易失正命。所願早生安養,奉事眾聖。」佛言:「汝志如是,後三日當迎汝。」至期命眾,誦《彌陀經》,乃曰:「佛及大眾俱至。」寂然而化。
6.宋.仲明,居山陰報恩寺,素無戒檢。因感疾,謂同學道寧曰:「我今心識散亂,何藥可治?」寧教以隨息念佛,明如所教,至七日,力已困憊。寧又令想目前佛像,久之,忽見二菩薩,次復見佛,瞑目而逝。
7.宋.吳瓊,臨安人。先為僧,退道返俗,前後兩娶生二子,屠沽之事,靡所不為,常庖厨殺鷄鴨等,則持而唱云:「阿彌陀佛子,好脫此身去。」連稱佛號,乃施刃;每切肉,念佛不輟。後目上生瘤如鷄卵,遂大憂怖,搆草庵,分散其妻子,念佛禮懺,晝夜如不及。紹興二十三年,告人云:「瓊來日,戌時去也。」人皆笑之。次晚以布衫換酒,飲畢,書頌云「似酒皆空,問甚禪宗?今日珍重,明月清風。」端坐合掌念佛,叫云「佛來」,即化去。
8.宋.金奭,會稽人,網魚為業;忽猛省,持戒精進,日課佛號萬聲,久而弗替。後無疾,語家人云:「阿彌陀佛與二菩薩,俱來迎我,我歸淨土去也。」焚香端坐而化,邑人聞異香天樂,終日不散。
贊曰:奭之事與善和、鍾馗異,彼則生平造業,臨歿輸誠;此則預革前非,久修善業;往生品位,必過於二人矣。
總論:無邊苦海,岸在回頭,積劫幽宮,明存一炬。淨土之不遺惡人,無惑也。雖然,悟遷善之有門,而痛自怨艾,可也;恃帶業之猶生,而安心造惡,僥倖於萬一,不可也。古之惡人,以此為藥;今之惡人,執此成病。是故古之惡人,惡人之善人也;今之惡人,惡人之惡人也。
這似乎違反了:1.「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世間因果;乃至2.三輩(善人)往生的通例,而許諾「惡人念佛」亦得往生,及「惡人臨終」急須偏救--兩個淨土門的不可思議信仰。
一、「不棄」惡人[1]
佛智:非救亦非棄\
悲智雙運,不可思議--唯:南無阿彌陀佛
大悲:唯救而無棄/
娑婆眾生皆是重刑犯,身口意三業,無惡不造,傷己又傷人,只並未觸犯刑法,或未被發現。而作惡成習, 設法遮掩(覆藏)。但看到警察而緊張,黑夜獨自而恐懼,這是心虛(怵惕)的反應,是良心未泯,還有藥(法)可救;愛不重不生娑婆--被共業所染、教育所誤,惡友所惑,一時相應於貪嗔無明,而造業犯罪,這是五濁眾生的常態,沒有誰更清高、聖潔,只遇緣不同而現形有差,很難保證一生平順,無災無難。
《老子》:
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
娑婆眾生善惡夾雜,或先善後惡、先惡後善,或善惡並行,乃至善惡不分。依世間因果,各有報應,總落在六道之輪迴而常沒常流轉。佛眼但見眾生之愚痴可憫(起惑造業受苦),不責眾生之作惡可厭。超發弘誓願,平等度一切,而無遺漏:
我若成正覺,立名無量壽,眾生聞此號,俱來我剎中;
如佛金色身,妙相悉圓滿,亦以大悲心,利益諸群品。
尤以「惡人」為當機—「溺水之人,急須偏救。」「三惡道中,地獄餓鬼畜牲,皆生我剎,受我法化,不久悉成佛」。上上法度下下機,天壤之別的極致張力。這種觀行無力,三福無分的逆惡謗法人,佛若不救,餘(天人菩薩)無能為,一切眾生終必淪落三惡道。
眾生之善惡雖異,皆是凡夫(虛假之行,雜毒之善),唯仗佛力而得滅罪淨心。惡人念佛,亦成善男善女。
若自知愚惡,唯他力可救,以此淨信之心,乘佛本願而老實念佛,所謂「還愚痴,生極樂」,佛以三輪化物,各稱眾生之機,我輩可仰信而不推求;且彌陀之願力(佛智)難思,凡夫之自力(人情)封拙,相去甚遠,唯信能(感應)入。
身為共業世間的一份子,見他人「作惡」受罰或「犯罪」受刑,除了引以為戒之外,進而以「同理心」起悲憫,給予善意關懷、好語安慰,勸他深信因果,深心懺悔,把握「最後」得救的機會—也就是以我們的信仰與經驗,為他解說「阿彌陀佛」的大悲願力及極樂世界的「清淨莊嚴」,令他重拾「新生」的希望,而厭離舊習,欣嚮淨土。這是念佛人對一切人應盡的本分,及僅有的本領。
善導大師《觀經疏》:
一切凡夫,不問罪福多少、時節久近,但能上盡百年,下至一日七日,一心專念彌陀名號,定得往生,必無疑也。
今日之惡人,或許過去是善人?《觀經》下三品,都是惡人,如何往生?生前造五逆,蒙善知識開導,臨終具備三心,以猛利心念彌陀名,懇切求往生,當下感得彌陀悲願力的加被,就能往生。五逆十惡,而具足淨土信愿的人,也是善男子、善女人。印光大師言:
雖常念佛,心不依道,或于父母,兄弟,妻室,兒女,朋友,鄉党,不能盡分,則心與佛背,便難往生。以自心發生障礙,佛亦無由垂慈接引也。
《冥報記》中有一類「滅佛謗法受惡報」的人,若於生前或臨終,得遇善知識,教以畏懼因果而念佛求生,彼人得聞而信受, 及時的回心稱念彌陀佛名,亦可滅罪往生,免受長劫之惡報。此種人恰是淨土門所謂的「惡人正機」,善導師《法事讚》「以佛願力,五逆十惡罪滅得生,謗法闡提,迴心皆往。」《般舟讚》「謗法闡提行十惡,迴心念佛罪皆除。利劍即是彌陀號,一聲稱念罪皆除。」
阿彌陀佛之所以攝取如是惡人,看似不符因果,實乃大悲普救,可從兩方面說明:
1.機—長劫以來,每個人都曾造五逆十惡之罪,也曾行五戒十善之業,心中含藏無明善惡的種子,因此,在此娑婆(五濁無常之)世間,行善或造惡,乃遇緣之不同,沒有誰是永遠的善人或絕對的惡人;
2.法:阿彌陀佛光明遍照,平等救度,不分別種種「緣生如幻」的(有漏)善惡,只要眾生隨順佛說而「信受、稱名、願生」,必蒙攝取,來此淨土,超速成佛之後,乘願回入娑婆,彌補往生前之舊過,並廣度一切眾生,這就是「惡人往生」之後世大利也!因此,阿彌陀佛在他們墮入三惡道之前「伸手立撮」而引渡之。
阿彌陀佛不以一般的世間因果而捨棄「惡人」,放任彼等長劫「淪墮」而受報—這於自於他,都少利益。如北魏太武帝、崔浩、北周武帝、傅弈、庾信等人,當年因緣不具,未遇念佛法門,遂至於身受「滅法」惡報。
總之,「修行之典範」或「謗法之惡報」,其差距在世間法幾乎是兩極,不可比較;但在淨土門則如慈愍大師云:
彼佛因中立弘誓,聞名念我總迎來,不簡貧窮將富貴,不簡下智與高才,不簡多聞持 淨戒,不簡破戒罪根深,但使回心多念佛,能令瓦礫變成金。
阿彌陀佛的救度是平等、無分別,世間的聖凡、善惡、出家在家,有修無修……一切眾生,只須願生極樂,而稱念名號,就必攝取往生[2]。
二、「偏救」惡人
善導師《觀經疏》云:「如溺水之人,急須偏救;岸上之者,何用濟為。」溺在水中,生死攸關,若遲一步喪命,故須急救,此是常理。
有人說:「善人既可往生,惡人更應被救。」彌陀本願是為了救度一切煩惱(貪嗔)自縛的眾生—這就是「惡人」;犯法之徒或缺德之人只是(煩惱)業力起現行的結果。有人說:「業力成熟了,什麼惡都做得出。」相比於少數「自力」作善得好報之「善人」,更多數已造五逆、謗法、一闡提,而無力自救的「惡人」,就須全靠彌陀(他力)本願而生淨土。[5]
從本願(佛)看,人的善/惡皆是(汙染,有漏)惡,如《大經》云「曾無一善」。有些人自覺「罪業」之深重而自暴自棄;然「佛眼」看眾生,只是「無知妄作」的可憐人,必須被救或可度化的,故以「若不生者,不取正覺」為弘誓,接引「極惡」眾生,往生「極樂」淨土,與諸上善人聚會一處,無時無間的受熏、淨化而轉性成佛。
然而,不可因此誤解 有(本願)做靠山而縱慾造惡,如唐.雄俊因聞經言「一稱佛名,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而大喜曰「賴有此法」,於是繼續為惡。有人說:「彌陀本願是,罪惡深重的凡夫也要救;但若是信受了彌陀願力(不思議)的人,多半自慚形穢而一隻蚊子的腳、一朵路邊的花,也不去折斷」。因為傷生害物不相應於彌陀的心;若「明知有解藥,卻故意去服毒」,這種人是多疑好強而無慚愧心、懺悔心,未必真的信服諸佛的教言。
人在迷界之作善作惡,無常不定,虛假不實;而佛依正覺的真語實語,能令人於「本願」真信、切願而念佛,決定往生。眾生之惑深業重,在彌陀的「弘願救度」之前,如毛蟲、如細菌,似乎只能仰信、被救!「佛智深如海,佛力不思議」,若以凡夫的知見去猜測、去詮釋,就離得更遠了。因此,面對彌陀本願,不可「自信己意」的說我懂、我要,而是「虛其心、弱其志」的隨順而信受。
我們唯一能知能思的是「自我」之惡,而無力改善(自拔),由此有慚愧心,捨己念佛。反之,若誤以為一向行善有救,從此隨情作惡,那就可能恃寵而驕,不在乎念佛。因此,此惡是在「心性之自覺」上(機/種子)說,而非「身口之造作」上(事/現行)做;凡夫之惡是「本質」的--與生俱來的貪嗔癡,「愛不重不生娑婆」,過去造業而生此世間,墜地就是惡人,起心動念,開口動身,多以造惡為業(慣性);偶做一善行,就自我標榜而起慢心,很難以累積足夠的福德而進修般若智,斷除煩惱業。如韋提希夫人遭逢家變而「真心徹到」的慚愧、懺悔,乃如實的相應於佛心,是「捨己從佛」的被本願所救,所以說是「(他力)迴向」、「被動」,領受佛恩的當下,不起我/我所執,只有佛心的運作--佛心恆時發光,攝取念佛人;關鍵不在眾生的「作惡惑行善」,而是凡夫「信受稱名」之心與彌陀「本願救度」之力,感應道交,自然之所牽,往生不思議。
娑婆是犯罪之現場,淨土乃感化之處所:生於世間為惡人,已受惡業之苦報(恐懼,煎熬,孤立,怨恨,......),佛不以世間法「懲罰」他第二次,而給他無限次重生、改過的機會--接引他往生一個無惡緣(三惡道),不造業(唯有阿彌陀佛清淨無漏的功德)的環境。彌陀因地/法藏比丘一向為「大悲」所催,一廂情願救眾生,一往情深無隔礙,至於眾生領情與否,非所考量與分別。「惡機偏救」是彌陀之悲願,「行善念佛」是我們的本分;做惡乃凡夫之本質,身不由己,在彌陀本願之前,惡雖(佛)可憫而(我)不可恃,才相應於善導師所說「常懷慚愧,仰謝佛恩」。
[1] 劉彥霞<雲棲祩宏著作中的傳承與創新 ──以《往生集》與《緇門崇行錄》為例>
[2] 鄧隱峰禪師臨終前問眾:「諸方遷化、圓寂,有坐脫者,有立亡者,吾今倒立而化,如何?」遂倒立而逝。宋.長蘆宗賾〈坐禪儀〉:「是知:超凡越聖,必假靜緣;坐脫立亡,須憑定力。一生取辦,尚恐蹉跎;況乃遷延,將何敵業?」明.無盡傳燈〈淨土法語〉:「苟得此已,則極樂之淨因成就,垂終之正念必然。身無病苦,不受惡纏。預知時至,身心歡喜。吉祥而逝,坐脫立亡。親見彌陀,垂光接引,得生淨土必矣。」
[3] 後代之增飾,多依圓瑛法師《阿彌陀經要解.講義》及《勸修念佛法門》,二書所述之情節相同而文字略異。
[4] 象山慶<阿彌陀佛「不棄」惡人>
[5]淨土門以「正機」與「旁機」辨識眾生根機與彌陀本願的對應關係,說明阿彌陀佛主要救度的是何等「眾生」。1.正機(正受教化):彌陀本願為一般凡夫而設,尤其「十惡、五逆、四重、謗法、闡提、破戒、破見」的罪人。淨土真宗之「惡人正機」,並非鼓勵人現行上作惡,而是眾生本質是無力自救的造罪者,是彌陀悲心所攝受的主要對象。2.旁機(順便施教),多半能依自力修證(定、散二善)而解脫成佛的聖道門行者;雖修諸行善法,若未歸入「本願稱名」,則非急救之「正機」。兩者的差別在於「機法二信」的覺察--自知「惡人」而全靠佛力得往生,是正機,自作「善行」而自(因)他(緣)和合而求生,是旁機。然此「惡人正機」之說,乃親鸞「真宗」一家之言,易生誤解,乃至受謗,故不取。<淺說親鸞「惡人正機」>,《親鸞惡人正機思想之研究》。《親鸞惡人正機思想之研究》
附錄--
圓瑛法師《阿彌陀經要解.講義》
念佛一法,若智若愚皆有分,是男是女總堪修。
上焉者,如文殊普賢,不能踰其閫。
文殊發願偈云:「願我臨終時,盡除諸障礙,面見彌陀佛,往生安樂剎。」普賢偈意全同,每句加二字曰:「願我臨欲命終時,盡除一切諸障礙,面見彼佛阿彌陀,即得往生安樂剎。」
下焉者,鐵匠屠夫,亦得臻其域。
昔日衡州有一王打鐵者,一家四口,以打鐵度日,一日不打,即生活費無著。自怨前世不修,今世吃苦,總想修行,不知修法。一日,見有一位遊方僧,請入其鋪奉茶,請教修行之法;告以窮苦,要求示以不花錢,不妨工作之法。僧即傳授持名之法,……煨鐵時,將風箱一掣,一聲佛號;一推,一聲佛號。要打鐵時,一槌一聲佛號。併告以「一生持念不輟,則臨終時,阿彌陀佛,接引往生其國,無有眾苦,但受諸樂。」王甚喜,即依之而修。其妻謂曰:「打鐵本來辛苦,再加念佛,豈不更苦?」王告其妻曰:「是法極好,往日站在爐邊,覺得火熱,念佛則不熱;往日打鐵,覺得臂酸,念佛則不酸;晚間念佛,亦好睡。」如是益加精進。數年後,一日,理髮沐浴更衣,謂其妻曰:「我今天要回家去。」妻曰:「此不是汝家?汝家在何處?曰「我家在西方。」妻笑曰:「汝去好了。」少頃,又站在爐邊煨鐵,高聲念佛,鐵煨紅取出,說偈曰:「釘釘鐺鐺,久煉成鋼;太平將近,我往西方。」舉槌,念佛一聲,敲下,即立亡;異香芬郁,面不改容,天樂鳴空,眾所共聞。當知:其蒙佛接引,往生極樂無疑。衡州從此,人多念佛,迄今念佛之風仍盛。
昔日,屠夫張善和,一生殺牛為業,將終之時,見群牛競來索命,乃呼其妻:「請僧救度。」妻請一念佛僧至,謂善和曰:「汝殺業甚重,惟有念佛可救。隨我稱念:南無阿彌陀佛。」善和依教念佛,念不多聲,則曰「牛去」矣!僧云「再念」,復念多聲,曰「佛來」了!一手拈香,含笑而逝。其帶業往生,自可為證。
乃至八哥念佛,亦得往生。其被機之廣,可知。
《勸修念佛法門》
或曰:念佛往生,其事確否?答曰:信、願、行三種資糧具足,往生必矣。永明大師云:「無禪有淨土,萬修萬人去。」《淨土往生集》出家、在家之眾,念佛往生者,不可勝數,臨終皆有證驗。或預知時至,或端坐而逝,或體出異香,或天樂鳴空,豈虛語哉!
宋時湖南潭州黃打鐵,以打鐵為業,一家四口,全靠手藝以度生活,一日不作,便難度日。常生怨嘆,前世不修,今生受苦。常思修行,奈不知如何修法,又無閑空工夫可修。一日見一僧,從其店前而過,遂請入店奉茶,請教修行之法,要求指示一種可以作工,又可修行之法。僧曰:「有,只怕汝不肯相信。」黃曰:「大師明教,哪有不信之理?」僧曰:「汝欲離苦得樂。娑婆世界,無有真樂。唯有西方阿彌陀佛國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欲生彼國,只要一心稱念南無阿彌陀佛名號,念念不斷。臨命終時,蒙佛接引,即得往生彼國。我教汝手掣風箱時,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推進時,亦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念到鐵紅取出,打一槌,念一句,槌槌如是。不打鐵也念,未睡著也念。若能如是念去,包汝臨終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黃打鐵聞教,十分歡喜,極端相信。既可修行,又可工作,即依教奉行。人皆嗤其愚,打鐵本來辛苦,再加念佛,豈不是苦上加苦?黃打鐵則不然,念之數日,愈加深信,謂:「此念佛法門,真實有益。我平日在火爐邊站著,有炎熱的苦。打起鐵來,有辛勞的苦。今念起佛來,完全不曉得炎熱,也不曉得辛勞。」由是更加精進,經歷三年。有一日自知命終時至,遂即剃頭、沐浴、更衣,告其妻曰:「我今日回家去了。」妻曰:「汝何處還有家?」答曰:「此非我家,我家在西方。」於是再站鐵爐邊煨鐵,照常念佛。鐵紅取出,乃說偈曰:「釘釘鐺鐺,久煉成鋼。太平將近,我往西方。」念一聲「南無阿彌陀佛」,舉槌打鐵一下,遂即立化。身出異香,天樂鳴空,此彌陀接引往生之瑞相也。眾皆聞香,無不驚嘆。因此潭州之人,多皆念佛,迄今尚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