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於二0一一年二月

最近大陸富商陳光標高調行善的事﹐在台灣媒體上鬧得沸沸揚揚﹐引起不少討論與關注。今天居然在報端看到有陸委會的官員也在公開批評陳光標﹐引用金剛經的話﹐說陳光標高調行善是着相﹐我執云云。見到此事﹐我感到有需要站在佛法的立場﹐做一些觀念上的澄清。以下就是我的嘗試。

陳光標生長在江蘇﹐自幼家境貧寒﹐兩歲時兄姐甚至曾因家貧而餓死。他立志脫貧﹐做過許多事﹐努力經營事業﹐最後成功而致富。他覺得窮人非常苦﹐所以立志行善﹐在中國做了不少善事。陳光標的行善不同於一般人的地方﹐是他主張慈善不但不應遮遮掩掩﹐反而要高調﹐要讓大家都知道。他認為這樣才能激起其它企業界的共鳴。所以他顛覆了傳統為善不欲人知的想法﹐獨創高調行善。也努力地自我宣傳。常常出現在媒體上。陳光標的脾氣是做自己想做的﹐不大在乎別人如何看他。他自己就曾說﹕『你說我沽名釣譽也好﹐貪圖名譽也罷﹐我都認了。我就要高調做善事。』所以他常常行善時戴着自己得過的勛章﹐也絕不避諱別人給他的中國首善的封號。

我個人很高興知道大陸出了這樣的一位人物﹐也在電視上聽到了他的講話及記者對他的採訪。台灣媒體說他太高調﹐他就讓自己的慈善團隊別上一個低調行善的胸針。我看了不禁莞爾。可以想見為什麼他的出現﹐會在台灣的新聞界引起如此的軒然大波。不少所謂的名嘴﹐對他可以說是口誅筆伐不遺餘力。大有視其為眼中釘的架勢。

我想首先該探討一下陸委會的官員引用金剛經對陳光標的批評﹐到底是有理無理。因為這牽涉到佛法。其實用佛理說陳光標的高調行善就一定是着相﹐是我執﹐於法上是站不住腳的。

中國佛教講的是大乘佛法﹐而大乘佛法講的解脫是心解脫﹐是以大悲為上首。而所謂的心解脫﹐是不能僅以事相來看的。菩薩行者在世間度化眾生﹐往往會和光同塵﹐也往往會為了方便親近眾生而運用『佈施﹐愛語﹐利行﹐同事』等所謂菩薩道的『四攝法』﹐而會浮現好似與貪嗔痴相應的行為。但已登地的菩薩行者的內心﹐是非常解脫自在的。也就是不與煩惱相應。陳光標是不是已登地菩薩﹐非我所能知。我最主要是要指出﹐以佛法論之﹐不能僅由事相論定一個人是否解脫﹐是否我執。

如果更進一步﹐我們甚至可以說任何的事相﹐都可以有解脫或不解脫。發怒是煩惱﹐不解脫。但菩薩也有為了慈悲度生而現憤怒相的﹐有所謂的怒目金剛。你如果說幫助他人是解脫﹐是無我﹐事實上也有人幫助別人幫得很痛苦。前幾天我就看過一個例子。有一個里長平時樂于助人﹐後來沒有當選連任﹐就把自己過去捐錢裝設的公廁路燈給拆了﹐引起大家的不便。他本人則覺得既然沒當選﹐收回自己出錢買的東西﹐只是天經地義。你能說這種樂于助人是解脫﹖

由此可見解脫不解脫是看內心﹐也就是佛家所說的內自證。天下任何事﹐都可以有解脫或不解脫﹐只是看當事人的內心。而所謂的內自證﹐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所以陸委會的官員批評陳光標的言論﹐說高調行善必是着相﹐也就是不解脫﹐如以佛法觀之﹐可以說是牛頭不對馬嘴。我對陳光標所知甚少﹐不能說他是否解脫。但以他高調行善就說他必是着相﹐我以為是一種自以為高高在上的『知識傲慢』。陳光標只是覺得行善毋須遮掩﹐而且喜歡身體力行地親自佈施。這種想法與做法﹐充其量只能說和傳統為善不欲人知的理念不同。更何況他並沒有說自己境界很高﹐或宣稱自己是『不着相』。陸委會的官員以着相批評他﹐可以說不但是外行﹐而且是失禮。因為別人只是在行佈施幫助窮人﹐並沒有在和你討論金剛經或任何宗教思想。陸委會的官員無來由地以佛經批評陳光標﹐是不是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對佛經很有研究﹖否則怎麼會隨便地就說別人是我執﹖大家也許會以為我小題大作﹐我卻覺得茲事體大。因為這牽涉到台灣整體的形象。我一向主張在兩岸關係發展上﹐台灣和大陸比起來﹐所佔的優勢就是文化。但今天的陳光標事件﹐反而令我覺得台灣倒是欠缺文化的一方了。陳光標遠來是客﹐而且是來台灣做善事的﹐只是方式讓人覺得不大習慣。但無論如何﹐台灣都該展現出地主的樣子﹐讓人家感受到一點點傳統文化的底蘊。現在只是因為別人行善的方式和自己不同﹐就莫名其妙地對他用佛法加以批評。這不但沒有讓陳光標或大陸人民感受到台灣的文化力量﹐反而是立場盡失﹐飴笑大方。新聞媒體講講是炒作﹐無傷大雅。政府官員講這些則是失言﹐實屬不當。

佛教在中國大陸斷了一個世代﹐台灣則是保存這一段民族文化的溫床。在如此情況下﹐台灣的官員就更應珍視民族文化的傳承。至少不該讓大陸同胞更加誤解了傳統佛家或儒家的思想內涵。中國傳統的大乘佛教﹐如果對陳光標的高調行善有什麼立場﹐首先就該是歡喜讚嘆。華嚴經裡面有普賢菩薩的十大願﹐頭一件就是禮敬諸佛﹐稱讚如來。這就是所有大乘修行人最基本的生命立場﹕『見人點滴之善﹐必歡喜讚嘆。不管他是什麼人﹐也不管他用什麼方式。』如沒有歡喜讚嘆﹐就是違犯菩薩心戒﹐是要為諸佛及諸大菩薩所呵斥的。因為沒有對他人之善歡喜讚嘆﹐就說明當局者胸中必有一物。是執着﹐是修行人該朗朗照見的。沒有照見﹐就是迷執﹐正該當頭棒喝。這個教說﹐就是與人為善的思想。台灣要能發出傳統文化正統代言人的光和熱﹐就必須在這些事上表現出傳統文化的內涵。此次的陳光標事件﹐我看新聞界整體是對他貶多讚少。在我的眼裡﹐會認為這是台灣的隱憂。這也說明中華傳統文化的底蘊﹐正在台灣逐漸消退。對陳光標並非不能批評﹐但批評要言之有據。要能讓人心服。若希望別人富而好禮﹐首先自己要先能為之。以我看陳光標的言行﹐倒無甚失禮之處。倒是少數名嘴用訓斥的口吻批評陳光標﹐口氣非常粗魯﹐實在有失新聞人的風度。以此而言富而好禮﹐委實好笑。其實大部份的人之所以激動﹐主要原因是覺得台灣窮人如果接受大陸富商的施捨﹐有失顏面。故歸根結底仍是面子問題。其實這是一種執着。台灣正如世上任何國家一樣﹐有貧困的人﹐生活需要幫助。台灣人到大陸去做慈善﹐並沒有傷到大陸人的自尊。現在大陸有人富有了﹐也到台灣來做慈善﹐這有何不可﹖高調一點又有何妨﹖覺得自尊心受傷的人﹐自然可以不接受陳光標的幫助。但無須剝奪其他願意的人接受幫助的權力。佛教講究同體大悲﹐就是強調一切眾生的一體性﹐也就是中國人所說的四海之內皆兄弟。在生命無盡的流轉裡﹐大家都是有時富裕有時貧﹐誰能保證自己沒有需要別人幫助的一天﹖接受別人的幫助﹐並不是羞恥﹐只要自己能立志並發願﹐有一天也能同樣地幫助他人。所以大乘佛教主張施捨與接受施捨﹐都是值得讚嘆的﹐同與解脫相應。倒是因為某些原因不讓自己或別人接受幫助﹐才是執着﹐才是不解脫。愛與被愛﹐都不是錯﹐都能是一種藝術。施捨與接受施捨﹐如果能不執着﹐不也都能是一種藝術嗎﹖這一種寬闊的大乘思想與格局﹐我以為台灣社會應該能自然地展現出來才對。否則流于小鼻子小眼睛﹐反而不如受過文革洗禮的大陸一代。我很盼望台灣朝野能細細思維﹐我講得是與不是﹖

陳光標不顧他人批評﹐喜歡高調行善。我覺得他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