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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禪畫
2011/12/21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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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二0一0年五月

記得過去在陽明山上看過曉雲法師的一幅畫。紙上就畫了一個獨木橋﹐橋下有小溪在流。沒有人物﹐也沒有青山。有趣的是畫上的題字﹐寫着『橋流水不流』。落款是曉雲。


我離開台灣三十多年了﹐大概也就是那一次見過曉雲法師罷。她是一位尼師﹐也是位藝術家﹐書畫均精﹐作品饒富禪味。當時的她已是一位老人了﹐戴着一副眼鏡﹐十足的書生氣。當時少年的我沒有和她聊天﹐因為輩分不對。她是我阿姨的老師。但我遠遠地望着她﹐能夠感受到她的境界與圓融。這一幅畫上的『橋流水不流』﹐足足讓我回味了好多年。至今仍給我許多啟發。

中國人是文學的民族﹐日常生活裡講的許多話﹐往往很有意思。像『山不轉路轉』﹐形容有緣的人或有仇的人﹐最後總會碰面。又如『低頭不見抬頭見』﹐形容兩個人距離很近﹐想不見也不成。雖然只是半句話﹐其實就像一個故事﹐給人許多想像空間。但橋流水不流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當時初始學法﹐就頗為納悶地問我的阿姨 Grace。Grace是曉雲法師的親近弟子﹐性格與脾氣跟她很接近﹐就對我說當然是橋流水不流﹐一點沒錯。她說表面上看橋是不動的。但學法的人了解無常﹐知道宇宙中緣起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分分秒秒在生滅變化。我們凡夫俗子﹐只是為眼睛所瞞而已﹐以為橋是靜止的。其實就連我們自己都不是靜止的﹐都是在無時無刻不斷變化﹐在生長並老去。人都在變﹐更何況是橋﹖

我沉思了片刻﹐覺得有理。就緊接著問 Grace:那為什麼水又不流呢﹖ 不動的橋都在流﹐那不斷在流的溪水不是更在流了嗎﹖

Grace看着我﹐笑了。笑得頗為詭異。大概覺得我這個新學生悟性太差了罷。她說大乘佛法妙就妙在這裡。能見無常仍不是全部的正知見。要能在現象的流動裡見到那個不流動的﹐才是究竟。你看沙漠裡的沙丘移動了幾十公尺﹐其實沙丘從未動過。不過是風在動罷了。對不對﹖你看浪打到岸邊﹐好像海水在動。其實水未曾動。不過是風力和月亮的引力罷了。同樣地﹐你看溪水好像在流﹐其實那裡有流﹖也只不過是地勢高低和地心吸力的作用罷了。

我聽了﹐馬上反駁 Grace ﹕既然如此﹐那世界上又有那樣東西真正在動呢﹖

Grace 笑得更妙了﹐輕聲地回答我﹕是啊﹗世界上又有那樣東西真正在動呢﹖

我當時聽了沒有接話。只覺得好像被人在心口捏了一下﹐有些痛。今天回頭想想﹐知道那是禪的悸動。Grace很慈悲﹐當時並沒有放過讓我開悟的機會。只是我的根機較鈍﹐要磨上好多年﹐才能親身見到禪的境界。但經過那次﹐我的生命裡開始有了禪宗所謂的疑情﹐也就是儒家所謂的大哉問。那個疑情的種子﹐已經在我年少不識愁滋味的心田裡種下了。有一天﹐它會開花結果。而這個種子的緣起﹐不過就是一幅畫和五個字而已。

時隔三十多年﹐今天的我對佛法有了些粗淺的體悟與看法。想想當年曉雲法師的『橋流水不流』﹐不禁感慨萬千。短短的五個字﹐不是已經點出了原始佛教和大乘佛教的特色與異同﹖原始佛教講無常﹐要修行人透過對自己色身和萬法的無常觀而得解脫﹐也就是要放得下。這就是見到『橋流』。參透這一層﹐就知道不只是橋在流﹐天地萬物乃至你我﹐大家皆在遷流變化中流轉不止。而在這遷流變化之中﹐想找到一個長恆不變的你或我﹐那是了不可得的。把這個事實看清楚了﹐就是解脫道的開悟了。能由此處見悟起修﹐將來了生脫死乃至證阿羅漢果﹐皆是真實不虛的。自古以來證解脫道果的人很多﹐他們的悟入皆由簡單的無常觀而見到無我。心思複雜的人比較不容易悟道﹐因為想的太多﹐心裡的思緒太複雜。而這件事卻和世智聰辯毫不相干。換句話說﹐和一個人的學歷﹐經歷沒有關係。一個博士和一個僅小學畢業的人﹐在解脫道前完全平等。佛在世的時候﹐就有極笨的人證果的。這個人笨到連一句較長的詞都記不住﹐記了前半部就忘了後半部。記了後半部就忘了前半部。結果這個人在掃地的時候悟出了客塵二字﹐見無常﹐解無我﹐得法眼淨。禪宗的大宗師六祖惠能禪師﹐也是沒受過正規教育的鄉下人。禪宗的傳遍天下﹐主要就是因為他。儘管如此﹐有博士學位的人﹐也不是就特別不容易悟道。我只是說悟道和學歷沒關係。聽 Grace 說曉雲法師年輕時就留學過歐洲﹐也有博士學位﹐曾多次代表台灣參加國際宗教會議。可見書讀得多的人也不見得就一定心思複雜﹐心靈純粹的人也是不在少數。解脫的心靈真正需要的﹐是那一點天真﹐也就是儒家所說的赤子之心。那是每一個人都有的東西。所以大乘佛教認為每一個人都可以成佛﹐實為信言也。

曉雲法師在佛法上的成就﹐當然不只是見到客塵與『橋流』而已﹐她還能見到『不流的』。這就是大乘佛法菩薩道的境界。能見到那不流的﹐才能由空到有﹐由放下到拿起﹐由無為到無不為﹐由一己的解脫到法界一切眾生的解脫。菩薩道的境界﹐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的。但也不複雜﹐雖然很深刻。曉雲法師的橋流水不流﹐就是最簡單活生生的例子。

常常有朋友對我說﹐覺得大乘佛教太多迷信色彩﹐我就說並不盡然。另外也有不少人覺得菩薩道太過偏向理想主義﹐認為所謂菩薩道﹐根本就是唐吉訶德式的春秋大夢。也有朋友對修行人因認同菩薩道而冠以菩薩行者的稱謂﹐認為是自我標榜﹐貢高我慢。其實這些都是因為不了解而產生的誤會。

要探討大乘佛教是否迷信﹐我們可以先談談菩薩的真。我們前面說過﹐修解脫道需要有那一點天真。其實修菩薩道又豈能沒有﹖沒有真的人無法解脫﹐而菩薩行者如果沒有解脫的素養和能力﹐就無法自在。不能自在﹐是談不上什麼幫助眾生的。所以在內自證上說﹐菩薩同樣需要一片天真﹐也就是大乘教典裡所謂的『直心是道場』。修菩薩道的人﹐雖然因慈悲而柔軟﹐但絕不油滑。事實上我覺得菩薩除了要有一片真心﹐尚還需要有一股傻勁才行。就好像是一般人眼中的傻瓜。世間大部份的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或自己家庭的利益而努力。但這些所謂的菩薩﹐卻一心一意想著眾生的利益﹐為了眾生的解脫而百死無悔。因為一心一意想著眾生的利益﹐菩薩會施設方便善巧的方法﹐讓眾生有機會接近解脫道﹐體會法的喜悅。在此情形下﹐一些佛法裡面的方便道﹐往往會讓人望之好像有迷信色彩。其實這是一種誤會。若以我來看待耶穌基督的言教﹐我會覺得他的體悟遠遠超過他所說的。天堂在我的理解裡﹐正是聖經及耶穌基督施設的方便善巧﹐讓人有明確的落腳處和生命的方向。你能說耶穌基督如此做﹐是在鼓勵並散佈迷信嗎﹖我看並不是﹐而耶穌則是非常智慧與慈悲的﹐因為他能因材施教。深體諸法實相的諸大菩薩﹐其行處不是我們一般人所能了解見到的。大乘佛法也一樣﹐有許多方便善巧﹐讓人有落腳點和入手處。

至於菩薩道是不是唐吉訶德式的春秋大夢﹐也是個見地的問題。這個討論在孔子當初見老子的時候﹐就發生過了。孔子懷著儒家淑世的滿腔熱情﹐想要把自己的能力貢獻給眾生﹐故風塵仆仆地周游列國。正是所謂的知其不可而為之﹐盡其在我。老子對孔子則是略有微詞﹐說天下者神器也﹐有它自己的方向與軌跡﹐不是你想改變就可改變的。更何況世道人心之壞﹐遠遠超出你的想象。所以老子最後西行﹐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文字給世人。要不是一位守關的人苦口婆心地央求他﹐而留下了五千個字﹐我們今天沒有老子這本書﹐也不會知道他的思想到底是什麼。但若以佛家菩薩道的思想來看孔子與老子之辯﹐會更認同孔子的思想﹐因為佛家會認為孔子更接近諸法實相。眾生難度難化是沒有錯﹐但任何智慧與慈悲的投入﹐均會對法界眾生整體的流轉有益。因為因果絕不失落。那怕世界明天就要毀滅﹐深明諸法實相的人在今天﹐仍然不會放棄自己一貫的努力﹐而會不憂不懼地做自己能做當做的。也會確知自己如此作為的意義。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也』﹐印證了孔子認同菩薩道的看法。任何智慧的增長皆是有價值的﹐那怕世界在下一秒即將毀滅。而任何慈悲的傳遞也都是有意義的﹐那怕給予或接受的生命﹐在下一秒即將結束。如果儒家和佛家的了解有任何不同﹐我看就是佛家因為有更深刻的緣起思想作基礎﹐所以能更確知這其中的意義。如果要問這其中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曉雲法師的『橋流水不流』﹐就是答案。

菩薩深觀世間生滅相﹐了知諸法生滅如幻的道理﹐見生非生﹐見滅也非滅。深知生滅相就宛如曼哈頓春寒裡的空花亂舞﹐不是真東西。也就能知道『東河之水未嘗流﹐戈壁大漠未曾移』了。人能親見這個道理﹐只要能依見起修﹐日後就能了生脫死﹐不會再為生滅相所惑了。此時修行人就能確知世界如果即將在下一秒毀滅﹐自己當下的不憂不懼與慈悲自在﹐到底有何意義了。我們任何一個心念的業﹐都不會憑空消失。那怕是再小的一點﹐均不會落空。它們都會在此界壞時﹐化為閃爍的星塵點點﹐飄浮在宇宙的大化流形裡﹐等待下一個因緣的際會。解脫道的了生脫死﹐是不受生死相所苦。而菩薩道的了生脫死﹐則是在宇宙時空的交錯與星塵的幻滅裡﹐仍能見到那『不流的』﹐而有自己遊化三界的安閒路。世界的成住壞空﹐在菩薩的眼裡﹐正是那維摩詰經裡的天花亂墜凌空舞﹗

所以依我看﹐菩薩所行不但不是唐吉訶德式的春秋大夢﹐反而是唯一成熟合理的選擇。因為它是建築在智慧之上﹐也就是建築在對諸法實相的了解之上。佛家當然知道有世界末日。在大乘佛法裡﹐基督教講的世界末日有一個詞﹐叫劫末。任何世界都要經歷成住壞空的過程﹐這就叫一劫。劫也就成了佛法裡計時的單位。菩薩在世間常駐度生﹐不會因為世界毀滅就捨棄本願﹐故叫從劫至劫。菩薩行者永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永遠都認同不憂不懼與慈悲自在。眾生難度是事實﹐但老子的甩手西去﹐在菩薩的眼裡不是智慧﹐仍是沒有想通。再難度的眾生都得度。這不只是個人慈悲不慈悲的問題﹐而是度化眾生這件事﹐到底在徹悟者的視野裡是什麼。菩薩的慈悲在大乘佛法裡有一個詞﹐叫同體大悲﹐就是深知宇宙中任何生命的一體性。只要有一個眾生尚有執著﹐菩薩的工作就還沒做完。只是這一種見地﹐一般人並不了解。不了解並沒有關係。你看那夫子不是仍然風塵仆仆死守善道﹖你看那地藏王菩薩不是仍然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真正徹悟的行者﹐只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當行能行的。戴著什麼帽子﹐其他人了不了解﹐是一點也不重要的。

至於菩薩二字能不能作為大乘修行人的稱謂﹐我也想講幾句話。其實菩薩是梵文菩提薩馱(Boddhisattva)的音譯﹐意譯則是覺有情﹐也就是悟的眾生。悟的眾生並不是一個有宗教色彩的詞。悟和覺﹐只是一個動詞﹐就好像坐或走。依佛法看﹐孔子和耶穌基督﹐都是悟的眾生。對生命有體悟的人﹐一定會有動作浮現。所以夫子說過有德者必有言。

但站在大乘佛法的立場﹐我則要指出並不是只有修行有成就的人﹐才能稱為菩薩。而是只要發了菩提心的人﹐就能稱為菩薩。而所謂菩提心﹐就是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決心。人只要發了這個願﹐下了這個從劫至劫的決心﹐那怕他或她尚未開悟﹐都是菩薩。所以一個人自稱自己是菩薩行者﹐絕對不是傲慢的表現﹐而僅僅是一種深刻的生命認同。未開悟未得法眼淨的人﹐稱作未登地菩薩。已經開悟有了法的喜悅的人﹐則稱作已登地菩薩。而菩薩的第一地﹐就稱作歡喜地。證明開悟者的第一個特徵﹐就是歡喜無量。也充份體現了佛法決非灰色遁世思想的事實。大乘佛教講究願力﹐認為人心願的力量不可思議。人如果發了菩提心﹐那就是一種心願。而那一種心願的力量是很大很大的。過去最有名的公開稱自己是菩薩的例子﹐就是近代高僧太虛大師。他曾說過『願人稱我以菩薩﹐不是比丘佛未成』的話。太虛大師是民國初年佛教的一代大師。他顯然更以菩薩的身份為榮﹐也謙虛地稱自己不能算是百分之百合格的比丘。我個人以為﹐太虛大師可以說是為近代中國佛教立下了典範。也希望大家要發菩提心﹐能以平常心看待菩薩的稱謂﹐也以成為菩薩為榮。我曾聽人說曉雲法師是七地菩薩再來﹐其中真偽不是我所能知。如此的大菩薩固然是難得﹐但是我更希望能在中國佛教﹐見到更多的初發心小菩薩。更多的小菩薩能如法華經所說地在三界不斷涌出﹐才是我們娑婆世界最大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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