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國際藝術村位在台北火車站附近,原本是廢棄的空屋經過整修,成為國際藝術家到台灣駐村的住所,藝術家交流計畫以年輕藝文創作者為主,一般來訪的藝術家年紀在三、四十歲上下,住期是一到三個月,來自美國密西根的克里夫頓,卻是個特例,他剛滿六十歲且僅待了短短的十五天,然而駐村期間卻如同經歷一趟純淨的心靈之旅。
科羅拉多大學的藝術中心推薦了克里夫頓,從個人履歷得知,他曾到過英國、日本授課,作品常被北美及日本公私單位展覽收藏。雖然介紹內容不多,但是附在其後的作品圖檔,一個個泛著溫暖光線的燈具,散發著沉靜細膩的動人氛圍。果然,一見面被他花白的長鬍鬚吸引,看似聖誕老人卻穿著寬鬆,溫和的言談立即化解了距離。帶著他認識四周環境,特別介紹樹火紙博物館,他露出十分感興趣的神情,同時表示需要紙作為材料,我索性當導遊,兩人信步到兩條街外的紙博館。
一走出藝術村,綠意盎然的行道樹矗立街頭,克里夫頓訝異的說:「現在已是寒冬十二月,日本街頭的樹全禿了,而靠近五大湖的家鄉密西根更是雪封大地,樹木都進入冬眠狀態,沒想到這裡還綠油油的一片。」邊走邊聊,他好奇指著有著長鬚根的樹問著:「這種樹名叫什麼,會結果子嗎?另外那一種會脫皮的樹真有趣,樹名是什麼呢?」我一一作答:「前者是榕樹,是常年都綠的樹種,一年會結兩次以上的果實呢!脫皮的是白千層,像是有千百層皮膚,可以一一剝落。」我順手撿起一片掉落的樹皮,他細細的欣賞其中的紋路,指出:「樹皮呈現好幾層顏色的變化,有白有棕有絡黃,彷彿自成一幅圖畫。」沿途他為開花的艷紫荊拍了照,觸摸著蔥綠的月橘灌木,對他細膩的自然觀察能力暗自吃驚。
紙博館的工作人員熱心講解傳統中國製紙的過程,克里夫頓認真的聽講、不時提問,還指出和日本手工紙的異與同,讓我們也上了一課。介紹完過程,工作人員指著窗外的製紙原料──木者(兩字合一)樹,也就是俗稱的構樹,克里夫頓印象深刻,臨走前選購了一些純白的手工紙。
第二天,他詢問何處可得枯乾的樹枝,我毫不猶豫的推薦了南海路的植物園,其中植物的種類成千上萬、包羅萬象,甚至有不少稀有種類,他鐵定能見識台灣土地蓬勃的生命力。他整整逛了一天,不但去了植物園,也經過中正紀念堂,還探訪附近的幾個公園,都沒找到可用的素材。傍晚時分,他終於逛到河濱公園,溪畔出現一叢枯乾的構樹,似乎被整理過棄置一旁,他欣喜若狂,不顧夜色低垂,光線稀熹中從雜草堆披荊斬棘突圍而入,他說:「河邊的夜鷺一點也不怕人,靜靜的佇立在一旁,看著揮汗如雨的我,竟然毫不在意,自顧自的專注抓魚。一種人與鳥和諧的關係,在我們之間默默的滋生。」
接下來的四天,他沒離開過工作室半歩,日夜不歇的剝著樹皮,僅以麵包清水裹腹,奇特的是,他在創作過程時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悸動:「這是一場冗長的人與樹對話,只有我倆獨處,在剝皮時更清楚它的脾性,樹皮頑強的緊貼樹幹,我必須一小片一小片的整理,大半天才完成一根小樹枝。外表看似細小脆弱的樹枝,卻飽含水分,雖然彎曲卻富有彈性,十分具有韌性而不易折斷,我在其中體悟了許多做人處世的道理。同時,這樣反覆的無聊動作,讓我的腦海剛開始放空,而後突然許多畫面浮上心頭,往事歷歷在目,苦樂悲喜一一呈現,彷彿進入自我而又忘我的境界,我在車水馬龍的馬路邊,居然感受到未有的平靜,真是一次難能可貴的創作經驗。」
後來紙博館的館長約了克里夫頓吃飯,我作陪,同時介紹了一位台灣年輕藝術家,他正處禁語實驗的階段,但是馬上就和克里夫頓親近起來,兩人透過筆談惺惺相惜。酒酣耳熱之後,克里夫頓談起他成為專業藝術家的經歷,情節如同一部劇情片:「年輕時在紐約上班,是一間知名的廣告公司的美術設計,事業經營得十分成功,客戶不間斷,我日夜操勞,年年無休,甚至無暇逛街買衣服,公司設專屬的人員幫忙打理四季的衣著,我埋首工作之餘,根本無暇過日子。我之所以如此拼命賺錢,是因為娶了一位富有的嬌嬌女,為了滿足她過著衣食不缺的好日子的承諾,但是她寂寞難耐還是愛上了別人,令人稱羨的金童玉女婚姻破碎了,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中,生活頓失所據,甚至懷疑生存的價值和意義。
「家鄉的父親得知我意志消沉,建議回密西根度假一個星期,草草拎了一個小背包就上路,離開繁華大都會,回到寧靜祥和的鄉村,改變了我長久的上班族生活方式,我開始散步,悠閒的晃蕩,漸漸的敞開了封閉的心胸。第二個星期,我寫了一封信向老闆請假,並猶豫是否繼續待下來;第三個星期,我下定了決心,請搬家公司把家搬到鄉下定居。」
剛開始他仍然接受紐約的約稿,繼續一些商業設計的案子,但是內心深處時常冒出一個困擾的問號:『我到底想做什麼?』後來他嘗試重拾起大學學過的雕塑和繪畫,開始創作,表達內心的意念。在到處都是樹林的鄉村,自然物是最容易得到且免費的素材,試了幾種樹木,終於找到木者樹。
「這種樹在密西根不易長,好幾年才能長成像拇指般粗,樹皮一剝就全撕開了,十分容易用於創作,和這一次的台灣經驗完全不同,我想植物和人一般,都有適應環境的本能。後來我遇上現任的太太,她用羊毛設計服飾,我們性情相投,都喜歡種菜和園藝,家裡的前後院種了不少玉米、馬鈴薯和白菜,也種了一些耐寒的果樹,同時選擇了簡樸但知足的鄉居生活。我是當了藝術家,才有機會到世界各地辦展覽和旅遊,一生雖然不富有,但是很知足。」一席話讓在座為之動[j1] 容。
克里夫頓在創作的過程中,時時邀我分享他的喜悅,從比人高的骨架完成;糊上純白的手工紙;點上蠟燭時的剎那,最後塗上柿樹粉完成,我何其有幸見證了每一個扣人心弦的時刻,也感受到他待人的誠懇和感染到他對創作的熱情與執著。
稍後他解釋了作品完成前其中的轉折,原本想把作品留白,但是顧慮中國人認為白色不吉利作罷,而且為了避免蠟燭不小心傾倒,可能燒掉作品,因此展覽期間換成了小燈泡,最後還預留兩顆備用。這些細膩之處,足見他的體貼用心,難怪他的作品流露出自然和人性完美的交流,而深受講究極致之美的大和民族所寵愛。
臨行前,我特意安排了他和李朝倉去看無垢劇場的「花神祭」表演,節奏緩慢的舞蹈嚇退不少觀眾,克里夫頓表示近距離觀賞到舞者身上的肌肉線條和臉上專注的神情,和諧而講究內心世界的表演觸動了與他創作相同的心弦。
最近和克里夫頓通郵件,知悉他出遠門到落磯山區的愛德荷州,第一次騎騾子進入山區,到高處架設他的燈,他描述著山區之行的心得:「在偏遠寂靜的大自然裡,聆聽到一些安靜的心音,如同在繁華喧鬧的台北都會時,有著相同的難得經驗。」遠在地球這一頭的我,有幸結識一位心靈相契的朋友,共度一段無法言傳的時光,真是三生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