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深幽的藍星光芒
    ──讀向明詩兩首

〈風話〉

有一大陣風
從牆隙硬擠了進來
非常刺骨的問:
「你昧安怎? 」

面對一大群無骨者的挑戰
我笑都笑不出來
只得沒好氣的回答:
「趕快去玩吧! 」

這首短詩具有「寓言體」詩的蘊意和趣味。作者使用第一人稱敍事角，與擬人化的風進行簡白對話，雙方過招之際各自表述，對撞(嗆)出趣味又有智慧的火花。

風嗆問:「你昧安怎？」，真是神來之筆，直接使用台灣人的生活用語，詩行洋溢生活化趣味，這陣刺骨大風果然是個「爽直的土台客」。「面對一大群無骨者的挑戰」，作者的回答也是神來之筆:「趕快去玩吧」，一派氣定神閒且童心未泯。如此淡定的應對態度，透露出作者圓融無爭的生活哲學，也正是這首寓言詩所要傳達的「寓意」。

究竟「一大群無骨者的挑戰」該如何解讀呢？這條線索頗難人尋味。作者似乎意有所指，新詩界的確存在許多「沒有風骨」的挑戰者，他們趨炎附勢善於察言觀色，見到手握詩刊資源、有影響力的詩人，就湊上去抱大腿巴結討拍，期待能夠成為寵兒，「搭上直升機升空」；一旦發現某位大老或大哥級詩人，交出權杖失去影響力，隨即見風轉舵，轉向新目標。作者似乎體察到新詩界這些「現實面」，於是繞了個彎旁敲側擊，以這首寓言詩暗諷這些「沒有風骨」的無行詩人。這首短詩抓住靈光一閃，以趣味性和智慧語發人省思，是一首別開生面的諷刺詩。

 

〈一桶釘子〉

    ---參加詩會我見

 都很尖銳

都有短長

都很挺直

都赤條條的像根陽具

隨時準備挺進侵入一處軟弱的地方

每次參加詩人大會

每次看到的是一大桶釘子

閒閒的

橫豎搞在一起待機而動

 

都是一樣

詩人們聚在一起打屁聊天

釘子們擠在桶子裡氧化生誘

 事實擺明在這裡：

詩人群聚孵不出半個屈原、李杜

那枚釘子不是站出來單打獨鬥

　

            詩人向明詩如其名：「向晚越明」，在藍星詩人群中，向明的創作力不但沒有減退，詩作品無論題材向度和語言的多樣化，均堪稱是一顆光芒四射的北極星。

這首〈一桶釘子〉，表面上是一首詠物詩，內裡卻是一首藉物抒懷的諷刺詩，主題本身就使用「象徵 」的外形，以「一桶釘子」來暗指「一夥年輕氣盛、心高氣傲的青年詩人」。這首詩即使不標示出副標題「參加詩會我見」，仍不至於會讓讀者「誤讀」，因內文已提供足夠線索：「每次參加詩人大會∕每次看到的是一大桶釘子」。

在詩人集會裡，那些與會的青年詩人，每個都想盡辦法發言搶鋒頭，誰也不願意自身的光華被同儕遮蔽，於是每個人逮到機會發言時，肯定要「語驚四座」，以顯示自己在同儕裡是何等的與眾不同。
都很尖銳

都有短長

都很挺直

都赤條條的像根陽具

隨時準備挺進侵入一處軟弱的地方

詩的首節就以三句並立式排比，戲謔的口吻勾勒出這桶釘子的張牙舞爪的外形：「尖銳、短長、挺直」，接著是形象化的比喻：「都赤條條的像根陽具」，製造出詼諧的趣味。不過，語意上不免有個問題，這些與會的青年詩人，應該不乏女性，以「赤條條的陽具」來涵蓋這些女性詩人，似乎意在強調即使是女性詩人，在詩人聚會的場合裡，同樣會「當仁不讓」，言行舉止和男性詩人無異，和男性詩人互尬別苗頭。每個與會的青年詩人，隨時針對發言者的語病或者論據薄弱處，提出戳刺和進擊，以引起更多人注目的眼光。
每次參加詩人大會

每次看到的是一大桶釘子

閒閒的

橫豎搞在一起待機而動

詩人總結他個人參與詩人聚會的經驗，這些急於求表現的青年詩人，無有例外地在一起「待機而動」，一方面顯現自己的長處，一方面追擊別人的短處，而目的同一樣：為了引人注目，累積成名的聲望。

都是一樣

詩人們聚在一起打屁聊天

釘子們擠在桶子裡氧化生誘

事實擺明在這裡：

詩人群聚孵不出半個屈原、李杜

那枚釘子不是站出來單打獨鬥

後段裡，置身詩會裡的作者，冷眼旁觀這夥青年詩人的言行舉止，以負面的評價來看待他們，把「詩人們聚在一起打屁聊天」和「釘子們擠在桶子裡氧化生誘」，兩個畫面透過省略喻詞的「略喻」連接在一起，略喻的基本句型是「甲（本體）----乙（喻體）」，中間省略了「喻詞」（比喻繫詞），而以同質對比(正比)的方式表現出來，這兩句的美學基礎來自「對比」的「相似律」¹。最後，作者給出一個否定的結論：「事實擺明在這裡：∕詩人群聚孵不出半個屈原、李杜∕那枚釘子不是站出來單打獨鬥」，結論說得酸溜溜，有些殘忍卻也符合實情，然而，讀者們可以去反思從結論延伸出來的問題：「這些青年詩人如此積極地求表現，引人注目，為什麼台灣的新詩界從來就孵不出一個具有時代分量的詩人來？是大環境對新詩人的不友善不重視(對文創工作者的漠視)？還是藉著詩人集會，相偎取暖的新詩人，自身的視野狹窄和自負心態，以至於難以獲得普羅讀者的共鳴？使得台灣的新詩，一直圈限在小眾化的小圈圈裡，數十年如一日地苟延殘喘呢？」，這首詩的可貴之處，就在於結論後，作者隱約點出來的言外之意。

【註解】
相（類）似律是將形似、義近的事物加以類比而產生的聯想。「類似聯想由甲乙兩事物在性質上或狀貌上的某種類似引起的。」，這是由於當人對某一事物感知時，「泛化」與「概括化」的表現。泛化即對相似的事物不能分辨而作出相同的反應。概括化指對不同事物的共同特性作出的反應。許多文學上的比擬、比喻、象徵等修辭手法的心理學依據即是相似聯想。 參閱筆者〈詩歌修辭美學〉專書下冊〈表現技巧美學〉〈第九章、意象對比：（上）對比與映襯〉，頁139，2004年自費出版，台北三民書局代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