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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熱血的啟蒙詩人 ──讀北島的一帖熱血朦朧詩
2026/06/23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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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熱血的啟蒙詩人
  
──讀北島的一帖熱血朦朧詩

〈結局或開始---獻給遇羅克〉

我,站在這裡

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

為了每當太陽升起

讓沉重的影子像道路

穿過整個國土

 

悲哀的霧

覆蓋著補丁般錯落的屋頂

在房子與房子之間

煙囪噴吐著灰燼般的人群

溫暖從明亮的樹梢吹散

逗留在貧困的煙頭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烏雲

 

以太陽的名義

黑暗公開地掠奪

沉默依然是東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畫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為什麼不再歌唱

難道連黃河縴夫的繩索

也像崩斷的琴弦

不再發出鳴響

難道時間這面晦暗的鏡子

也永遠背對著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雲

我尋找著你

在一次次夢中

一個個多霧的夜裡或早晨

我尋找春天和枝果樹

蜜蜂牽動的一縷縷微風

 

我尋找海岸的潮汐

浪峰上的陽光變成的鷗群

我尋找砌在牆裡的傳說

你和我被遺忘的姓名

 

如果鮮血會使你肥沃

明天的枝頭上

成熟的果實

會留下我的顏色

 

必須承認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

我,顫慄了

誰願意做隕石

或受難者冰冷的塑像

看著不熄的青春之火

在別人的手中傳遞

即使鴿子落到肩上

也感不到體溫和呼吸

它們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飛去

 

我是人

我需要愛

我渴望在情人的眼楮裡

度過每個寧靜的黃昏

在搖籃的晃動中

等待著兒子第一聲呼喚

在草地和落葉上

在每一道真摯的目光上

我寫下生活的詩

這普普通通的願望

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價

 

一生中

我多次撒謊

卻始終誠實地遵守著

一個兒時的諾言

因此,那與孩子的心

不能相容的世界

再也沒有饒恕過我

 

我,站在這裡

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

沒有別的選擇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將會有另一個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風

風上是閃爍的星群

 

也許有一天

太陽變成了萎縮的花環

垂放在

每一個不朽的戰士

森林般生長的墓碑前

烏鴉,這夜的碎片

紛紛揚揚

 

「朦朧詩運動」起源於1976年,北京天安門西單民主牆「四五運動」時期,北島的那首〈回答〉,到80年代初期,雖然只有短暫幾年光景,卻是中國新詩擺脫馬列毛教條幽靈,轉入詩人內心思維和對社會觀察的開始。1978年底於北京創立的「今天」詩刊,是「朦朧詩運動」的大本營,北島、顧城、楊煉、舒婷和後期的海子,都是矇矓詩時期主要的詩人。所謂「矇矓詩」是應對當時仍嚴厲的思想檢查,詩人借鑑西方的表現手法,採取象徵、暗示等變通方法,隱藏詩裡的真實意圖和指涉,即以內在精神世界為主要表現對象,呈現為詩境模糊朦朧、主題多義莫明等特徵。

在十年文革剛結束,中國社會仍處於動盪不安、百廢待舉的當下,〈回答〉詩裡的開場名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的確鼓舞著青年知識份子的意志,讓他們認清共產社會下,一直存在著寄生蟲般的特權階級:黨高幹和黨官吏。

 

筆者將介紹北島的另外一首長詩:〈結局或開始---獻給遇羅克〉,遇羅克是文革期間正直敢言的知青,由於出身「黑五類」家庭,因而在升學和工作上都遭遇不平等的待遇,1967年他憤而寫出系列〈出身論〉,批判中國共產黨當權以來,一直用於引導社會主導思想的血統主義,亦即血統論(「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提倡民主和人權。該文被廣為傳播,影響巨大。68年被當權派視為「大毒草」逮捕,70年在北京工人體育館群眾批鬥大會上,被以反革命罪處決,死時得年27歲,而詩人北島當時正置身其中。對於這樣的一位時代悲劇青年,十年後,北島在遇羅克尚未被司法正式平反前,就寫出這首詩來聲援這位「寧鳴而死」的時代青年,把遇羅克定位成「不朽的戰士」。

「我,站在這裡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詩的開頭,詩人以自身代替被殺害的遇羅克,「為了每當太陽升起讓沉重的影子像道路穿過整個國土」,沉重的影子像道路般穿過國土,意味著詩人以承續遇羅克,寧鳴而死的精神自許,繼續遇羅克未竟的志業,走遍國土喚醒人民。

 

第二、三段裡,詩人描述在執行這項志業的過程裡,親身的見聞和體會,破敗的城鄉情景:「悲哀的霧覆蓋著補丁般錯落的屋頂在房子與房子之間煙囪噴吐著灰燼般的人群」,和貧困認命的人民:「溫暖從明亮的樹梢吹散逗留在貧困的煙頭上一只只疲倦的手中升起低沉的烏雲。」、「人民在古老的壁畫上默默地永生默默地死去」,進而暗示造成社會破敗人民窮困的主因,是來自一黨專政的共產黨貪官汙吏:「以太陽的名義黑暗公開地掠奪沉默依然是東方的故事」,假借「人民專政」(太陽)的名義,這夥暗黑的邪惡勢力,公開地對土地資源和人民賴以維生的物資,進行無情的劫掠和搶奪。

 

「呵,我的土地你為什麼不再歌唱?」,後面各段裡的發話對象「你」,都是指向這片苦難的土地,詩人以提問語,探討發生在這片苦難土地上,種種悲慘的事件和情境:「難道連黃河縴夫的繩索也像崩斷的琴弦不再發出鳴響難道時間這面晦暗的鏡子也永遠背對著你」,黃河縴夫光著身體拉縴,就連他們身上僅有的繩索都蹦斷,指出這些下階層為生存而掙扎的苦力,都難以獲得溫飽,這片土地就別指望還能有什麼起色,人民還能寄望統治階層什麼了!

 

「只留下星星和浮雲我尋找著你在一次次夢中」,在這樣破敗蕭條的國土上,詩人還在夢中,尋找遇羅克的魂魄和精神;在「一個個多霧的夜里或早晨」,尋找象徵希望的「春天、果樹和蜜蜂」;尋找「潮汐和浪風浪峰上的鷗群」;尋找「砌在牆裡的傳說你和我被遺忘的姓名」。然而,詩人逐漸發覺他的追尋都是徒勞的,如果大環境沒有重大的改革,這片國土仍然看不到未來的願景。

 

有了這些現實的領悟後,詩人對著這片土地提出直白的反問:「如果鮮血會使你肥沃」,接著設想自己有可能成為跟遇羅克一樣的遭遇,為這片土地付出鮮血甚至生命:「明天的枝頭上成熟的果實會留下我的顏色」,然而面對不可知的未來,詩人的內在其實並非沒有恐懼,意志並非不曾動搖過:「必須承認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我,戰慄了」,自己當真變成烈士時,只能成為被遺忘的隕石或者冰冷的塑像,「看著不熄的青春之火在別人的手中傳遞即使鴿子落到肩上也感不到體溫和呼吸它們梳理一番羽毛又匆匆飛去」。

 

接著詩人面向自己的心靈,進行坦誠的告白:「我是人我需要愛」,說出他內在的幾種需求和渴望:(1)被愛的渴望:「我渴望在情人的眼楮裡度過每個寧靜的黃昏」;(2)家庭和成為人父的渴望:「在搖籃的晃動中等待著兒子第一聲呼喚」;(3)生活和寫詩的渴望:「在草地和落葉上在每一道真摯的目光上我寫下生活的詩」,而「這普普通通的願望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價」,面對如此艱難的大環境,詩人從現實自省中消磨了志氣,他發覺自己其實跟一般百姓沒什麼兩樣,渴望有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庭,妻子兒女相陪伴,過著平凡簡單的庶民生活。

 

在自我反省的過程中,詩人坦言:「一生中我多次撒謊」,但是他「卻始終誠實地遵守著一個兒時的諾言」,這裡的「兒時的諾言」是指「赤子情懷」,也就是與世故的現實生活,格格不入的「孩子的心」,「因此,那與孩子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再也沒有饒恕過我」,因著這份赤子情懷,現實生活裡的詩人,在自省時經常遭受「赤子情懷」的質疑和責難。

 

末尾兩段,詩人又從內心的自省,返回到現實的情境裡:「我,站在這裡代替另一個被殺害的人」,深刻體會到他「沒有別的選擇」,必須鼓起勇氣面向未來:「在我倒下的地方將會有另一個人站起」,去跟困頓的大環境:險惡的共產社會體制和貪官汙吏特權階級,展開鬥爭和拼搏,即使詩人北島失敗倒下,但他相信會有後繼者站起來,因為他有著「我的肩上是風風上是閃爍的星群」,如此光芒閃耀的時代使命感。

結尾裡,詩人對未來中國的大環境心懷期待:「也許有一天太陽變成了萎縮的花環垂放在每一個不朽的戰士森林般生長的墓碑前」,暗示類似遇羅克這樣的冤假錯案,能夠重新獲得關注並且平反,如同噬人無數的太陽烈焰那般,邪惡的政黨和社會體制,在檢討和反省的輿論聲浪中「萎縮成花環」,向「不朽的戰士」坦白認錯,重新給予他們歷史評價和定位。當「水落石清」這天到來,那些如烏鴉般的貪官汙吏和特權階級,「烏鴉,這夜的碎片紛紛揚揚」,就會被撕成碎片,躲在暗夜裡紛紛揚揚地發發牢騷。而這將意味著文革動亂的真正結束,和一個新中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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