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散文化與語病、語障
 
第一節、散文化的客觀標準
 常聽到一些外行的詩評者，使用這種印象式批評語：「你的詩，很散文化喔!」、「你
詩裡某段落，很散文化喔!」，如果作者反問：「怎樣的散文化？」，詩評者往往答不
出所以然來，因為他的認定標準很可能是「憑感覺的」，也就是印象式的主觀臆測，
這種印象式的評析，很難令作者心服口服。

 要指摘作者的作品有散文化，必須有理有據，拿出學理來佐證自己的
論點。筆者認為詩行或段落是否有散文化問題，必須有個客觀的標準
：
 (1)散文化在語意層面是指「語意淺顯直白，不耐咀嚼玩味」。
 (2)散文化在表現技巧層面是指「未曾使用或僅使用低階的表意技巧：明喻、摹寫
、示現、對比等」。
 必須同時具備有上述兩項，才足以斷定某一首詩或詩中某一段落有「散文化」的
情形。固然，詩質的稠密與否，會影響到藝術性高低強弱，其實在詩行裡，不太可
能完全沒有這類詩質稀薄的散文句。散文句往往能產生調和作用，尤其當一首詩的
詩質較為稠密時，散文句法就像煞車來令片，可以讓詩行的語意不會滑入晦澀的迷
霧叢林裡。
 〈斷夢刀〉∕陳去非
 江湖素有傳言： 斷魂容易斷腸難，斷腸難，斷夢更難。
    －－詩人張錯同題

飲過無數頸血，一把刀

裹著自身的殺氣入睡

而你，刀客

你的夢話繽紛如雪花

飛舞，在江邊蘆葦的亂髮間

肉色的夜，我從青樓沽酒回來

才脫下墨黑的緊身衣

遠處傳來幾聲鴉啼

「莫非，今夜又有人來尋仇不成？」

你突然翻身坐立，抄起長刀

月光裡，你捋鬚飲酒

銳利的身影一如森冷的刀刃

想起那年，黑木崖一役

你單挑武當七子，劍走七星

一把長刀圈在劍陣裡，間不容髮之際

猶能游走自如，如雲之從龍

如一帖近人絕句，押著險韻

從盛唐鏗然的節奏間，浪尖兒地拔起

一聲霹靂，令滿座英雄豪傑摒息俱驚

終究，我只是一介寒士

科場失意，落拓於江湖

幾卷歌詩，常被歌妓當成下酒的小菜

蒙你不棄剖心交陪

你說：刀，只能用來殺人

不如歌詩自娛娛人

刀能斷夢，歌詩卻能了斷愁腸

於是，我信此生不會只有平仄和對仗

不會只是一場又一場，感性的對決

這首武俠詩裡有沒有散文句法呢？當然有! 第一段裡的短語句「而你，刀客」，這類
過場性質的短語句，多數是散文句。第二段裡的「想起那年，黑木崖一役∕你單挑武
當七子」，這兩句雖然使用追述示現，語意上還是相當直白，都是散文句法。第三段
裡的「肉色的夜，我從青樓沽酒回來∕才脫下墨黑的緊身衣∕遠處傳來幾聲鴉啼∕「莫
非，今夜又有人來尋仇不成？」∕你突然翻身坐立，抄起長刀∕月光裡，你捋鬚飲
酒」，整段以敘事為主，所使用的幾乎都是散文語句。第四段裡，「終究，我只是一
介寒士∕科場失意，落拓於江湖」和「你說：刀，只能用來殺人∕不如歌詩自娛娛人
」，前者使用摹寫(寒士)，後者使用對比(A不如B)，但語意上並無言外之意，也都是
散文句法。

第二節、語病和語障
詩評者當真看不懂句子的語意，不能輕率使用「散文化」來一筆帶過，如果是句子的語(文)法出錯誤，詩評者必須說明那叫「語病」﹔如果是語意上的確難以理解，那就是「語障」，即使用盡各種表意詞格去推敲(如：象徵、通感、超現實…)，仍然梳理不出句子想表達的意思。
且看以下三組詩例：
a〈光影〉用一池湖水禁錮一輪明月∕收割一地月光∕餵養一屋子的冷清
b〈校對〉我抓蟲∕花藏在花叢中的錯體∕字藏在字堆裡的隱身
c〈歸〉路燈，戍守夜的武士∕推倒一張張疲憊∕影子爬著回家，溫暖失色的皮囊
請各位先琢磨一下，然後在底下答案欄裡填入你所認為的答案代號：
(1)沒有問題     (2) 有語病       (3) 有語障

我的參考解答是：(1) a 、(2)c、 (3)b
a的說明：餵養一屋子的「冷清」，一屋子是數量形容詞，後面原本該接名詞
當受詞，這裡的「冷清」是形容詞經過轉品(詞性轉換)為名詞，由於冷清和屋子在語意上可以自然地聯結，所以語法上沒問題。
b的說明：「花藏在花叢中的錯體∕字藏在字堆裡的隱身」，「花叢中的錯體」把鉛(印刷體)字借代為花，語意上勉強可通﹔「字藏在字堆裡的隱身」，「藏和隱」兩字語意上有重疊性和相似性，放在同一句裡，會出現語意上的「贅餘」，不宜同時並用，可考慮修改為「字藏在字堆裡的迷宮」或「字隱身在字堆裡的迷宮」。
c的說明：「推倒一張張疲憊」，同樣是形容詞轉品為名詞，但疲憊和一張張這個數量詞語意接不上去，反而必須跨到下一行的影子，語意邏輯上不能往後接。如果修改成「推倒一張張疲憊的臉」，用「臉」來借代「武士」，這句語意的理解就不會出現語(文)法錯誤。

寫新詩評析，不只是單純的句意或詩意詮釋，也必須包含表現手法的探究與評判，
否則只能稱為「導讀」，因為既沒有分析更沒有優劣批評。而無論是詮釋詩意或探究
表現手法，兩者都必須適時引用學理(修辭、語法、語義學)來佐證評論者所提出的
各項論點，不能完全想當然爾地使用主觀的推理或臆測，那樣很容易誤讀或逾讀詩
句和文本，一腳踩入語意的誤區，而這種自由心證下的詮釋或推理臆測，就是筆者
所定義的「印象式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