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刪節形式（下）：跳脫

第一節、跳脫

跳脫的定義與作用：語路的中斷與轉折

   「因為特殊的情境（如語意的含蓄、心意的急轉、事物的突現等等），有時故意中斷了語路的一種修辭方式。」¹，「跳脫即使用語言時，由於特殊的情境，故意半途中斷語路，造成語意不全或句子成份殘缺，用以表現語意的含蓄，心思的急轉、事物的突出。」²。

   古人於詩文敘寫時，往往靈光一閃，思路別出蹊徑，引出不尋常的意境：「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唐‧李商隱〈無題〉），「於抒情敘事的絕望哀吟中，突然盪開筆墨，使前面所敘的情事驀然都有了迴旋起舞的一片空靈之感。」³。

「跳脫」是行文或說話之際，突然「中斷語路」，使「語文跳動」，伴隨著語意的各種變化形態：「急收是斷而不接，意在言外；突接是斷後突然接上；岔斷是橫岔開來，斷後不一定續接；斷續是文字相接的中間有空敘的部分。」⁴。使用跳脫，是「為求行文氣勢的緊凑，故意跳脫一句，使文氣緊促；或為了適應急迫的情境，使用言辭時，不能循序完整，常跳脫字句，來表現心思的急轉。」⁵。

第二節、跳脫的形式結構

   「跳脫是在特殊語境中形成的一種語言變態。其作用是能真實地表現說話時的情態。它在形式上總是支離破碎的，書寫時要用破折號或刪節號。恰到好處地運用跳脫，雖然字面不完整卻能收到完整的情韻，語路不連接卻能得到連接的效果，使讀者得意於言外。」⁶「跳脫」的形式結構具有以下特點⁷：

（一）語言在形式上一定是半途中斷，是一種語言的變態，「若能夠用得真合實情實境，卻是不完整而有完整以上的情韻，不連接而有連接以上的效力。」。

（二）常借「…」（刪節號）或「－」（破折號）來表示，用簡單而經濟的筆墨製造懸念，或表達出極為豐富的內容，增加含蓄美，給讀者以廣闊的想像餘地，讀者能「得其意於語言之外」。

（三）大都用於描寫，能表現人物複雜的性格，揭示人物複雜的內心活動。

（四）語言中斷變化，行文避免呆板，情節廻旋推進，文章波瀾起伏，文路曲徑通幽。

第三節、跳脫的表現形態

語路中斷的情況有五種：「急收」、「突接」、「岔斷」、「插語」、「脫略」，前三者使語文「跳動」，第五種使語文「脫略」，所以合稱為「跳脫」。⁸，「急收、突接、岔斷和斷續在中斷語路方面相同，但四者有其不同之處：急收是斷而不接，意在言外；突接是斷後突然接上；岔斷是橫岔開來，斷後不一定續接；斷續是文字相接的中間有空敘的部分。」⁹。

一、急收

   說到半路突然中斷，不肯說盡，使人得意於言外。」¹⁰、「話語說到上半截，緊急收住下半截，中斷不說或說開去，讓人推知其言外之意，或聽出弦外之音。」¹¹或「將話說到半途突然中斷，改說別的，讓人探其言外之意。急收常用於對白、獨白。其弦外之音，讀者可從情境上推測，却難以補全。」¹²，急收又分為「呼告急收」和「對話急收」¹³。

李魁賢〈酒瓶蘭〉

長鋏歸來乎

言論不

自由不可說，不可說………

這段話，詩人故意說得有些語焉不詳，由於第二句被「急收」，以致產生這句文法欠缺的短語，作者刻意要讀者的去聯想，去補足這句短語的意思。

二、突接

從甲突然接到乙，叫作「突接」。「對話中突然折斷原來的語路，而承接前言或轉向別的話題。」¹⁴，「話語中斷後再突然接上，這接上的部分，有時突接插進來的問話，有時是突接當時的心思。突接常常通過語言的不連貫，表現人物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的情況，反應言說者不平常的心情。突接常用於人物問話、對話和自敘中。」¹⁵，突接又分為「問話突接」和「自敘突接」¹⁶。

沈志方〈日本福岡太宰府中抽籤得小吉〉¹⁷

宰割何以半個多世紀就成了進出？

府邸內的神祇照例笑，而不答

中國在昭和後仍有男兒到此療傷

抽籤祈福總比讀史－－然後吃降血壓藥好

   「抽籤祈福總比讀史－－然後吃降血壓藥好」，這句話的後半段，是「自敘突接」，詩人在「讀史」之後，以「－－」（破折號）表示暫停下來思考，然後接的答句有些唐突，卻是為了表達對中國近代苦難歷史，這份難以承受之重，因為每回讀史，就會讀到血壓一直往上飆。

三、岔斷

甲被乙打斷，叫做「岔斷」。「由於別的說話或別的事象橫闖進來，中斷了原話，使話語殘缺不全或上下不接。這有些像急收而不是急收，有些像突接而並非突接，是跳脫辭中最為奇特的語言現象。」¹⁸，「即話沒完，就被別人的話打斷，或因突如其來的事而中斷，使原來的話變得不完整。岔斷常用於作者敍述、人物敍述或人物對話之中。」¹⁹，岔斷又分為「敘述岔斷」和「對話岔斷」²⁰。

   楊牧〈禁忌的遊戲〉²¹

有人拾起屋角的那支吉他

重覆著遙遠遙遠的大羅曼史

我喜悅地走向鴿子啄食的地方

那名趕毛驢的男子（他昨夜

已經散布了六個關於我的謠言）

回頭對我招呼，惺忪地－吉他聲忽然中斷

一排槍聲…

   「惺忪地－吉他聲忽然中斷∕一排槍聲…」，句子到了「一排槍聲…」這句話之後，就只剩槍聲的回音在讀者的耳際，至於到底是誰放的一排冷槍？是彈吉他的男子嗎？還是趕毛驢的那男子？還是現場埋伏著別的刺客？誰中彈受傷倒下？或者開槍者只是示警性質，比方警察正在追逐嫌犯時對空鳴槍？這些想法都有可能成立，詩人沒有給足夠的線索，所以，這些想法也可能都不是問題的解答。

四、插語

   把乙插入甲中，叫作「插語」，是指「凡在必須的語言之外，插進一些詞語。」²²。新詩段落裡出現的「插語」，約有兩種情形，一種是「延續性的說明」，另一種則為「跳脫性的說明」，前者最為常見。「延續性的說明」是在原來的敘述觀點上所延續出來的說明，具有類似「旁白」的補充、解釋作用；「跳脫性的說明」則是一種「後設語言」，作者跳脫文本裡的語境，現身出來和讀者交談。

鄭愁予〈裸的先知〉²³

與一艘郵輪同裸於熱帶的海灣

那鋼鐵動物的好看的肌膚

被春天刺了些綠色的紋身

我記得，而我什麼都沒穿

（連紋身都沒有）

如果不是一些鳳凰木的陰影

我會被長羽毛的海鳥羞死

   這小節詩裡有一段「插語」，是「延續性（補充）說明的性質」。「連紋身都沒有」補充前一句「我記得，而我什麼都沒穿」，這種「補充說明」的插語，常被詩人使用在詩行裡。

丘緩〈煮夜〉²⁴

買花的日子來了

我柔順地買了花

插在一對眼睛裡

（省略）

（對不起）

（拜託再讀下去）

買海水的日子來了

我柔順地買了海水

（實在對不起）

      在這首詩裡，括弧之內的部分就是（meta language）後設語言，作者在行文之中，突然現身出來要求讀者「拜託再讀下去」，性質上是屬於跳脫性的說明。這種後設寫作的用意，在於懷疑文字描述真實的能力以及顛覆作者在文本中絕對的權威，其實和語言遊戲與諧擬拼貼所呈現的後現代精神是共通的。

五、脫略（斷續）

只說甲，省略乙，叫做「脫略」。是「為了表達情境的急迫，要求文氣的緊湊，故意省略一些語句」²⁵，「脫略」（斷續）是指「由於某種原因，作者在寫人物對話或內心獨白時，把句子或段落省去，使文字變得斷斷續續。其修辭作用主要在於表現人物複雜的心理活動。」²⁶。
林宗源〈在包心菜裡的一隻小蟲〉

靜靜地吃

靜靜地睡

靜靜地生長

這是一種現代式的享受

空間漸漸地廣大

一絲陽光燃起慾望

在光與黑暗的中間

縮著

想出去看看世界

又怕碰到農夫的小蟲

頭在細小的洞口伸決定活在洞裡靜靜地吃

靜靜地睡

突然

一把菜刀

   一隻在包心菜裡的小蟲，無憂無愁，靜靜地吃飽著睡，睡醒了吃。突然，尾段裡出現一把菜刀的「巨大特寫」，接下來會如何呢？詩人把結局留給讀者去思考，當然，多數人都想得到，那隻小蟲的命運：一刀兩斷，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家去囉。小蟲的命運並不難「推理得知」，因為詩人給了足夠的線索。

 

【註解】

1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226。

2黃慶萱著《修辭學》，台北：三民，2002年，頁823。

3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鑒》，北京：中國青年，1991年，頁884。

4同注3，頁885。

5黃永武著《字句鍛練法》，台北：洪範，1986年，頁137。

6唐松波、黄建霖主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台北：建宏，1996年，頁562。

7陳望道著《修辭學發凡》，香港：大光，1964年，頁217。。

8同注2，頁821。

9同注3，頁885。

10同注6年，頁563

11同注1，頁226。

12同注3，頁884。

13同注3，頁885－886。

14同注1，頁226。

15同注3，頁884。

16同注3，頁886－887。

17錄自辛鬱等編《創世紀詩選：II》，台北：爾雅，1994年，頁62-63。

18同注1，頁226。

19同注3，頁884。

20同注3，頁887。

21錄自楊牧著《楊牧詩集II》，台北：洪範，1995年，頁151-167。

22同注2，頁826。

23錄自鄭愁予著《鄭愁予詩集I》，台北：洪範，1979年，頁180-181。

24錄自http://hermes.hrc.ntu.edu.tw/lctd/asp/theory/theories/4/concept_2_1_1.htm#river

25同注2，頁827。

26同注3，1991年，頁885。

27錄自鄭炯明著《蕃薯之歌》，高雄：春暉，1987年，頁2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