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刪節形式（上）：省略
在行文之際，憑藉一定的語境，刪除掉一部份句子或詞組、語字，而不會影響到語意表達的完整性，筆者稱為「刪節形式」，這類的表達形式可以減省文句、詞組、語字，使文句精簡、節奏緊湊。
「語言精練、意象準確、節奏緊湊」是新詩有別於散文、小說，主要形式特色，「詞不盡意、暗示性和多義性」則是新詩的文法特色。「語言精練」必須借重於適度的刪節句子或詞組、語字，去除累言贅語。已故詩人兼詩論家覃子豪在論〈密度〉一文裡說：「現代詩之所以愈來愈精鍊，便是作者將其詩的內容（質）和語言（形式）經過了極度的壓縮之故。現代詩之所以難解，其故也在於此。內容和語言經過極度的壓縮之後，往往省略太多，讀者在欣賞此類作品時，不能將作品在內容和語言省略之處，加以啣接，則難理解出詩中的真意。」1，筆者認為「省略」只是促成詩行「精鍊」的手段之一，其它如「警策」、「密度」也是重要的手段。新詩的晦澀難解，原因甚多，可從語法修辭層面及創作思維層面（如象徵主義、超現實主義等）兩個層次探討，前者如語法錯亂、意象無跡可循的任意跳接、歐化語法的過度套用、修辭格的誤用等；後者如象徵主義的「以音樂和暗示引入朦朧詩境」和超現實的併貼法（collage）、自動寫作（automatic writing）等。
刪節形式共通的原理是「形式的簡潔化」，與「類疊」、「排比」、「層遞」、「回文」等的「形式的繁複化」正居於相反的地位。在修辭格裡，有省略、節縮、精警、跳脫、互文等詞格，互文已列於上冊《新詩表現技巧美學》，不贅，底下僅就較為常用的省略、節縮、跳脫進行析論。
第一節、省略（ellipsis）
一、省略的定義與作用
（一）省略：有內容而無形式
「凡有詞意重複的字句，連續使用，感到繁褥，於是或承上文而省略，或探下文而省筆。」2，「省略…，指語文中局部性的『有內容而無形式』的現象，就是不需要出現語詞文字，但有其詞語的意義存在；即在理解完整的話意時，在意念上必須補足所省略的意義。所以，『省略』修辭格的表出是很具體的『形式』化，但是在文意的知會上，又要確切地掌握它的內容。」3，省略必須透過形式的簡潔化來呈現，是「當省而省」避免語意重複，「但有時，也有使人探索缺漏，獲得弦外音的趣味。」4。在國內，修辭學者將「省略」列為辭格，僅有徐芹庭、黃永武等幾位前輩學者，多數將「積極的省略」改列為「文章作法」，「消極的省略」則歸入「語法」5。筆者認為在新詩領域，省略不單是句子方面的精簡，在句意方面往往伴隨著許多作用，如隱指（暗示）、含蓄等，而且省略在新詩裡使用頻率並不低，基於實用性的考量，因此將它列為「刪節形式」裡的正式辭格。
（二）省略：去蕪存菁
省略又稱「省筆」，也就是唐代劉知幾主張的「言雖簡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遺，儉而無闕」（見劉知幾《史通‧敘事篇》）。「省筆的目的在求文句的不板重，不是求語氣的遒勁，所以就修辭的作用來分，省筆和節縮是不同的。」6，省略的目的，在於「去蕪存菁」，避免旁枝雜葉遮蔽主題。而其修辭作用有三7：
1、使語言簡潔明快。
2、有調整字數音節的作用。
3、強調語義，增強語勢。
二、省略的歷史源流
「省略」必須從篇章的段落及文句裡，實際地來落實，劉勰《文心雕龍‧鎔裁》說：「剪截浮詞謂之裁。裁則蕪穢不生。」，指出適度的「剪裁」是避免「蕪穢」的必要手段。「省略」的實際作法，正在於適度的「剪裁」，劉勰具體指出剪裁的對象有二：「一意兩出，義之駢也；同辭重句，文之疣贅也。」，換言之，凡「一意兩出」或「同辭重句」均為「浮詞」，應適度剪裁，做到「情周而不繁，辭運而不濫」8。
在以簡潔精煉見長的古文和古典詩詞裡，「省略」具有非常高的使用頻率。如：「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詩人把他問童子的話省略，直接跳到童子的答話，用的就是「省筆」：局部省略。如此一來，就有足夠的篇幅用來寫童子，如何清楚說明其師父的行蹤。
唐‧王昌齡〈從軍行：七首之五〉「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捲出轅門。前軍夜戰洮河北，已報生擒吐谷渾。」，詩裡前兩句寫大軍在大漠飛沙的黃昏時開拔，接著直接跳到前軍經一夜鏖戰，已生擒敵人首領，兩軍如何會戰的經過反而不加著墨，但整首詩的敘事結構仍然脈絡清晰，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從大處著墨」的精鍊手法。要精鍊，就得對「濃縮敘事」和「局部省略」著手。
在新文學的詩歌領域裡，新詩雖然拋開「平仄、韻腳、對仗、句數、字數」等形式上的腳鐐手銬，但仍繼承古典詩詞簡潔精煉的文類特徵，而「當省則省」是簡潔精煉概念下的具體作法。
第二節、省略的形式結構
「省略」要依憑一定的語言環境，省略不是內容的删減，而是語言的簡省，所省的內容可以推測出來或準確無誤地補充出來。7，省略的形式結構分為本體、略體、略文。
（一）本體：是省略之前，意思表達完整的句子，也就是略體加上略
文。
（二）略體：是省略之後，剩餘下來具有提示作用的語詞和精簡句子。
（三）略文：是被刪去的語詞或句子的成分。
第三節、省略的表現形態
「省略」根據省簡的不同情況，學者陳望道分為「積極省略」和「消極省略」，前者是「省句」的省略法，又分為「不寫」與「省筆」；後者則為「省詞」，又分為「蒙上省略」與「探下省略」9。楊春霖等則分為「簡式省略」（消極省略）和「複式省略」（積極省略），前者主要為句子成分的省略，包括「承前省」、「蒙後省」、「對話省」、「突顯省」、「自述省」和「泛指省」，簡式省略可以使語言簡潔明快，中心突出，有時還能收到委婉含蓄的表達效果。後者包括「略寫」、「潛詞」和「留白」三種類型，複式省略的意思不直接寫出來，或者根本不寫出來，而讀者可以根據上下物推測、聯想，進行理解。10，筆者按楊氏分類引古典詩詞例及新詩例加以論述：
一、簡式（消極）省略
1、承前省（蒙上省略）：前文已有所交待，後文將有關詞語省去，如此可避免不必要的重複。
洛夫〈今日小雪〉11
從雨水到小雪
其過程想必不致於
比從湖南到河北更為複雜吧
提起我家的炒臘肉，
你家的羊肉湯
以及洞庭湖的浪，黃河之水
何者更為溫柔些等等
問題就不單純了
從「提起我家的炒臘肉」這句之後，「提起」這個詞語就不再提起，在後面的三句話，每一句話前，都省略了「提起」這個發語詞。語意相同的詞，通常不需要重複，除非為了強調或者營造類疊、排比、層遞的節奏感。
白萩〈流浪者〉12
望著遠方的雲的一株絲杉
望著雲的一株絲杉
一株絲杉
絲杉
從第二句開始，每一句省略一個詞組，這也是「承前省」的一種形態。在此詩裡則是指鏡頭的拉近與逐漸聚焦，到尾句出現「絲杉」的「特寫」，這時旁邊已無雜物。這裡採用的是詞組的逐句剔除，依其重要性作為標準，最不重要的優先剔除，最後只保留核心意象。
2、蒙後省（探下省略）：後文將有所交待，前文把有關詞語省去。
黃勁連〈老兵〉13
失去了爹娘
失去了妻兒
失去了田園
失去了故鄉的老兵
前三句句尾都省略掉「老兵」，因為第四句將有所交代，所以在前文把重複的字詞省略。戰亂的年代，老兵是被「政治」擱淺的舟子，除非落地生根，否則只能隨著歲月無奈地凋零。
3、對話省：對話中，只要雙方能夠領會，可以省去某些詞語。如「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宋李清照，〈如夢令〉），這首詞用精煉的對話描寫出女主人愛惜花草的心情。在「試問捲簾人」此句之後，省略了一句問語，跳接婢女的應答語。讀者結合上下文，通過語序推理，可以自行補足這句省略問語。
4、突顯省：對話時，把對話中的某些詞語突顯出來以表示懷疑、驚訝或強調等，這樣的省略不易明確指出省的是什麼。
5、自述省：發言、作報告、書信、日記等，常常要提到「我」怎樣，這個「我」不一定都要說或寫出來。
6、泛指省：所指的對象是寬泛的，而且不言而喻。一般用於號召、命令、勸阻等句子。
在新詩創作裡，「簡式省略」以「承前省」、「蒙後省」、「自述者」、「泛指省」較常被作者應用，有學者把這些「簡式省略」歸入「語法」來探討。
二、複式（積極）省略
1、略寫：
根據前後文能夠推測出來的意思，略而不說，或者用一個或數個詞語帶過。略寫常常帶有標誌：或用指代作用的詞語代替，或者前後文有過提示，所以略說的內容是清楚明白的，不像潛詞省那樣隱晦。
紀小樣〈註生娘娘〉14
不要問我試管嬰兒，或
人工受精的道德問題，
也不要問我生男孩子的方法，
更不要問我，妳的老公外遇的機率
我是純中國式的女神－－
經不起這些問題一再地
挑逗……。
還不是那一句老話：記得
要準時喝妳們的四物湯，還有
保險套該丟的就要丟；
如果還是不能懷孕的話，我就
再給妳們一個新的迷信
－－千萬不要在自己的生日當天
任意與男人交媾……。
這兩段後面的「話語」，都被詩人刻意地予以省略，留給讀者自行去「參詳」。如此的表現手法，沒把意思說盡，反而含蓄而有味。面對「省略」的部分，不同性別的讀者固然可能思考方向差異甚大，即使同性別的讀者，可能也存在著若干的分歧吧？
2、潛詞省
是一種雖未言傳，卻可意會的省略修辭方式。潛詞省是一種含蓄委婉、意蘊豐富的修辭方式。表面看來，它顯示不出絲毫「殘缺」或「省略」的痕跡，但是在理解和鑑賞文意時，卻離不開那些潛隱在句中的詞語。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唐‧杜甫，〈春望〉），寫詩，貴於言淺意深、意在言外，使人由此聯想到彼，通過想像領會詩意。潛詞省略在這方面往往能出奇致勝，奏出弦外之音。在這首詩裡，字面上說「山河在」，實際上，除了山河，城市、田園、房舍、炊煙等等其他的都不存在了；字面上說「草木深」，實際上，由於長年戰亂，城市殘破十室九空，城內人煙稀少，處處可見荒草雜木生長得很茂密。
鄭愁予〈卑亞南蕃社〉15
而我，多希望我的職業
只是敲打我懷裡的
小學的鐘
因我已是這種年齡－
啄木鳥立在我背上的年齡。
詩人只說「因我已是這種年齡」，至於「這種年齡」究竟是老了還是不算太老？詩人還有什麼樣的計劃沒完成？他現在的職業和退休後的休閒是什麼？詩人一概沒說出來。只是顧左右而言他，說：「啄木鳥立在我背上的年齡」，意思是他已經老到像一棵腐朽的老樹，長著蛀蟲，於是每天都有啄木鳥飛來停在他背上啄蟲子吃。
瘂弦〈懷人〉16
直到那夜我發現有人
在梧桐樹上
用小刀刻上我的名字
又刻上她的名字
在同一顆心裡
──原來就是去年夏天
在河邊遇見濯足的女孩
……後來我們就哭泣了
「──原來就是去年夏天」這句之後，場景出現轉折，經由回憶示現，回到過去的時空：去年夏天的河邊。「……後來我們就哭泣了」，場景再拉回到所懷想的「那夜」。至於後來為了什麼事、什麼原因，詩人和「她」都哭泣了，詩行裡並未詳作交代。從上文的脈絡推敲，讀者應能想像這對有情男女之間，似乎遭遇外來的阻力，不能廝守在一起，才會有「我們就哭泣了」，這樣的情緒反應。
3、留白
在語言表達中，由於感情複雜一時說不清楚，或者說清楚了反而不如不說清楚的好，而有意地留下空白讓讀者發揮想像力和理解力去加以「填補」。從「表意內容」方面觀察，「留白」之處是一種省略，省略的內容必須讀者以自己的理解加以補充，與一般省略不同者，一般省略用邏輯推理填補，留白却憑藉形象思維的想象進行填補，留白的補充過程是一個審美（再創造）的過程。留白的表達效果是刻意追求的，重在「含蓄」，「簡潔」尚在其次。
鄭愁予〈如霧起時〉17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詩人仰天笑了，他沒有回答問題，沒有描述他自己航海的事，而只是以笑聲來代替回答，笑聲裡究竟有什麼玄機或典故呢？詩人故意留下想像的空間，給讀者去揣摩、去編織海上的故事。
【註解】
1該文收錄於《論現代詩》一輯，參見覃子豪著《覃子豪全集》（之Ⅱ），台北，覃子豪全集出版委員會，1968，頁269。
2黃永武著《字句鍛練法》，台北：洪範，1986，頁168。
3黃麗貞著《實用修辭學》（增訂版），台北：國家，2004年，頁487。
4董季棠著《修辭析論》，台北：文史哲，1992年，頁454。
5成偉鈞等三人主編《修辭通鑑》，台北：建宏，1998年，頁771。
6同注2，頁169。
7陸稼祥、池太寧主編《修辭方式例解詞典》，杭州：浙江教育，1990年，頁214－215。
8劉勰撰，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台北：里仁，1984年，頁624。
9陳望道著《修辭學發凡》，香港：大光，1964年，頁184-188。
10楊春霖、劉帆主編《漢語修辭藝術大辭典》，西安：陝西人民，1991年，頁840-854。
11錄自洛夫著《夢的圖解》，台北：書林，1999年，頁94-96。
12錄自白萩著《白萩詩選》，台北：三民，2005年，頁65-67
13錄自鄭烱明編《混聲合唱》，高雄：春暉，1992年，頁517。
14錄自紀小樣著《橘子海岸》，彰化縣政府文化局，2003年，頁68-69。|
15錄自鄭愁予著《鄭愁予詩集I：1951-1968》，台北：洪範，1979年，頁204。
16錄自瘂弦著《瘂弦詩集》，台北：洪範，1985年，頁192－193。
17同注15，頁99-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