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新詩批評論述

第一章、一首詩的發生
一首新詩從發想構思，經過布局組織，到修訂調整，大致歷經這三道程序，對於許多剛入門的初學者，和詩齡尚淺的寫手而言，創作新詩似乎是絞盡腦汁的苦差事，筆者累積四十年創作經驗，整理出這篇短文，提供各位有意耕耘新詩的朋友參考。
第一節、發想構思
一、靈感並非必要元素
一首新詩如何在大腦裡形成雛形？也許有人會提出「靈感」(inspiration)這概念，筆者從不否認在發想的最初階段，靈感：這種靈光乍現時，對創作者產生的鼓舞作用，在英文的inspiration，就有「鼓舞」這層語意。我對靈感的理解是：它是一種具有啟發性的idea(想法)，有時扮演一把魔法鑰匙的角色，開啟大門進入想像的奇幻旅程；有時是乍現的火花，點燃各種聯想的引信。靈感固然能觸發大腦去進行想像活動，但是靈感卻不是百試百靈的仙丹，如果你能善用各類聯想，你會發現，靈活的應用各類聯想，比靈感來得管用且牢靠。

二、主題的擬定
主題主要的功能是提供作者，進行後續各類聯想時的焦點(focus)，作者圍繞著這個焦點，向外展開輻射，以各種聯想找到相關的意象，並且進行意象篩選和主題聚焦，前者去除掉與主題關係不密切或明顯沒有加分效果的外圍意象，後者則是將這些篩選後的意象，導入段落布局裡，開始進行有機的意象組合。

一首新詩在發想期，創作者往往還沒決定題目(theme)，比方1996年6月4日天安門血腥鎮壓那天，筆者從電視螢幕上看見許多血淚交織的畫面，內心深受震撼，於是開始發想，醞釀一首詩來記錄這個事件，詩的題目從較早先的「天安門」，一直到結尾段，出現「請來看街上的血」這句子，最後決定以「請來看街上的血」當作主題，然而巧合的是，後來筆者意外發現，這句詩竟然出現在智利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的一首詩〈我述說一些事情〉的末段中，這種雷同是一次奇妙的經驗。換言之，如果你已擬定了主題，先別急，你還是可以在後續的紙上作業階段，進行更換。

以筆者的創作經驗，一首詩的發想經常是這樣：
(1)一個新奇或感人的畫面，觸發了寫詩的動機
台北車站前，一個缺了條腿的男人，拄著拐杖背靠短牆，他手上一把吉他，嘴邊架著一只口琴，他是個自力更生的街頭藝人。在他腳底下，擺著一只木盒子，裡面是他個人的音樂CD，他的小女兒安靜地坐在小板凳上，幫他向顧客收款交付CD。這畫面不僅深深感動我，為此寫了一篇極短篇小說，還額外寫了一首新詩。
(2)一個雋永的句子或者一段發人省思的嘉言
「有些人你當他(她)是朋友，他(她)當你是墊腳石，踩過就忘了!」，引起筆者思及許多往事和朋友，於是寫出一首〈有些人〉的新詩作品。

(3)旅行時來到一個陌生的城鄉
所謂的旅行，筆者的體會是：離開你已熟悉的故鄉，旅遊去到別人熟悉的故鄉。
面對冰天雪地景象：秋田縣角館車站前堆置巨大的雪堆，天空裡雪花紛落，站在戶外，才一會兒就變成雪人。筆者除了拍照，這時腦海裡也泛起了寫詩的微波，只是想寫詩的意念，被接下來的舟車勞頓給磨蝕掉了，但是這次的美感經驗已經潛藏在我的腦海裡，就等適當時機，把詩寫出來。

三、開始各種聯想
這是構思階段，最主體的心理活動。你可以根據主題或者你當時的情緒，去進行簡單聯想：類似、關係、對比、因果、感官等聯想，或者直接挑戰創造性的聯想。
(一)、簡單聯想
1、類似聯想：（Association by Simiarity）
定義：基於甲乙兩事物在性質上或狀貌上的某種類似，創作者或說話者抓住兩者之間的相似點，以甲比擬為乙，指此說彼，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相（類）似聯想是依據相似律，即依據事物之間性質、情態、內容等方面的相似或相近而構成的聯想。」。
說明：一件事物的感知或回憶引起對和它在性質上接近或相似的事物，稱爲類似（相似）聯想。例如由菊花想到辭官歸隱南山的陶淵明，由梅花想到林逋的「暗香疏影」。相似聯想反映事物間的相似性和共性。一般的比喻都是借助相似聯想，如以「秋風秋雨」比擬革命形勢，以「松柏後凋於歲寒」形容堅強的意志和過人的節操。
2、接近聯想（Association by Contiguity）
定義：在空間或時間上接近的事物，在經驗中容易形成聯繫，因而容易由一事物想到另一事物。「接近聯想是依據接近律，即依據事物之間在時空上的接近而構成的聯想。」
說明：由於甲乙兩事物在時間或空間上相當接近，創作者在有關經驗中便把它們經常聯繫在一起，以致形成穩固的條件反射，一感受到甲便聯想到乙，並引起相當的情緒反應。例如提到高山鐵路就容易想到阿里山，說到七家灣溪就想起櫻花鉤吻鮭，因爲二者在空間上接近。提到黃梅就想起梅雨季節，說到盛開的櫻花就想起春寒，則是在時間上接近。空間上的接近和時間上的接近也是相聯繫的，空間上接近的事物，時間也必定相接近。感知時間相接近的，空間距離也常接近。
3、對比聯想
定義：由某一事物的感知或回憶引起和它具有相反特點的事物，稱爲對比聯想。對比聯想建立在甲乙兩件事物性質或狀貌對比關係之上的聯想，主要在強化對兩件事物所具有的對立關係的理解和感受。換言之，對比聯想就是指由某一事物聯想到與其相反事物的能力，具有明顯相反特點的聯想。
說明：如由黑暗想到光明，由冬天想到夏天等。對比聯想既反映事物的共性，又反映事物的相對立的個性。有共性才能有對立的個性。如黑暗和光明都是「亮度」（共性），不過前者亮度小，後者亮度大。夏天和冬天都是季節，不過一個炎熱，一個寒冷。對比聯想使人容易看到事物的對立面，對於認識和分析事物有重要的作用。
4、（因果）關係聯想
定義：就是當想起某一事物時，就聯想到它的意義、它與其他事物的關係，諸如原因和結果、內涵和外延、整體和部分、種和類等等關係。這裡面比較重要的是因果聯想。所謂因果聯想是在客觀事物之間存在的因果關係基礎上的聯想。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聯想。
說明：由於事物的他種聯繫而形成的聯想，可通稱爲關係聯想。例如：部分與整體或種屬關係的聯想，如由文具想到鋼筆，或由鋼筆想到文具；因果關係聯想，如由歲寒想到松柏後凋，或由火堆想到溫暖等等。事物間的聯繫是多種多樣的，反映事物種種聯繫的關係聯想也是多種多樣的。

5、感官聯想
定義：指五官感覺在接受外來刺激時，所出現的反應。若感覺出現挪移，各感官交相為用，互換該官能的感受領域，這時出現「感覺交錯」，則稱為「移覺」（通感）。
說明：同一刺激來源的事物所具有的各種屬性，可以經由各種感覺器官（視、聽、嗅、味、觸覺）予以接收，這些感官心像一旦產生「感覺疊合」，便會出現「替換作用」，亦即原本屬於某種感官上感覺到的形象，替換成另一種感官的感覺形象加以表現。

(二)、創造性的想像
定義：「無須假藉他人的描述，而是將記憶中儲存的表象作創造性的綜合，獨立創造出新穎、獨特、奇異的形象的心理活勤，稱之為創造性想像。」。在創造性想像中，創作者運用其想像力去創造他希望去實現的一件事物的清晰形象，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思想或畫面上，給予它以肯定性的能量，直到最後它成爲客觀的現實。
說明：在修辭格裡「象徵」（Symbol）和「誇飾」（Hyperbole）是典型的「創造性想像」，「象徵」是在潛意識作用下，具有暗示性的自由聯想（free association），「誇飾」則是「自由聯想」進行時，想象物通過潛意識鏡面，呈現出來的局部變形（擴張、縮減）。
除此，超現實玄想、蒙太奇、時空交錯等想像也是屬於創造性想像。比方：
1、超現實玄想
〈布袋蓮的下午〉∕洛夫 
下午。池水中 
擁擠著一叢叢懷孕的布袋蓮 
這個夏天很寂寞 
要生，就生一池青蛙吧 

唉，問題是 
我們只是虛胖 

懷孕的布袋蓮竟然生出一池青蛙，這種無厘頭的連續畫面，不是物象的誇飾，而是超現實的玄思異想了，可讀者並不排斥這樣的奇詭想法，反而覺得新奇有趣。

2、蒙太奇
〈女鬼(二)〉∕洛夫 

她 
被一根繩子提升為 
一篇極其哀麗的 
聊齋 

循著簫聲搜尋 
每一個窗口都可能坐著 
她那位進京赴試的 
薄倖書生 
風來無聲 
她閃身躍入 
剛合攏的那本線裝書 

一個上吊尋短的女子，這畫面何等悲悽，但是接下來的畫面卻剪接上「一篇極其哀麗的∕聊齋」，稀釋了讀者的悲悽情緒，同時把焦點轉移到哀麗的聊齋故事裡。「風來無聲∕她閃身躍入∕剛合攏的那本線裝書」， 閃身躍入線裝書的動作畫面，類似三D特效鏡頭，這已不是誇飾詞格所能解析，而是蒙太奇的剪輯手法。

3、時空交錯
〈山中暑意七品：之「不寐之犬」〉∕余光中

往往，末班車過後

天地之大也不過剩下

一里半里路外

遠屋的犬吠，三聲兩聲

只有燈能體會

這時辰，燈下的白頭人

也是一頭無寐之犬

但守的是另一種夜

吠的，是另一種黑影

只要遠一點聽

─ 譬如在一百年外

就聽得清清

楚楚

這段詩行裡，詩人先使用「空間縮降式誇飾」：「天地之大也不過剩下∕一里半里路外∕遠屋的犬吠，三聲兩聲」，把天地這個巨大空間朝向「聲音」來縮降，這也是「變形式誇飾」，犬吠聲音的由遠屋傳來雖然是距離的測度方式之一，但同時天地卻不可能凝縮成「三聲兩聲」犬吠，足見它含有類似「移覺」(通感)，「性質轉換」的變形成分。後面詩人又再次使用「變形式誇飾」：「只要遠一點聽∕─ 譬如在一百年外∕就聽得清清楚楚」，用時間（一百年）做為測量距離的計算單位，作為飾體的「變形意象」：時間，和屬於本體的「基底意象」：距離，兩者顯然不是同一性質的意象語，所以這也是「變形式誇飾」的手法。

第二節：布局組織
底稿文本
把經過大腦初步組織的意象，按照初訂的順序寫出來。底稿是大腦裡的組織意象的拷貝版，呈現作者原本的思維脈絡和美感經驗。這底稿文本若已相當接近作者的預期值，有可能就會被作者接納，成為「定稿」，不過，這種「一氣呵成」的理想狀態並不常見，所以才需要進到第二輪的加工階段。
底稿文本主要為寫出一首詩的段落，以往關於文章布局的討論，「起承轉合」四段論法最常被引用，筆者在此導入敘事學理，提出「開場→發展→轉折→衝突→高潮→結尾(懸念)」六段論法，詳細內容，請參考筆者拙文〈第九章、新詩的敘事性〉。
〈古寺〉∕北島

消失的鐘聲

結成蛛網，在裂縫的柱子裡

擴散成一圈圈年輪

沒有記憶，石頭

空濛的山谷裡傳播回聲的

石頭，沒有記憶

當小路繞開這裡的時候

龍和怪鳥也飛走了

從房檐上帶走喑啞的鈴鐺

荒草一年一度

生長，那麼漠然

不在乎它們屈從的主人

是僧侶的布鞋，還是風

石碑殘缺，上面的文字已經磨損

彷彿只有在一場大火之中

才能辨認，也許

會隨著一道生者的目光

烏龜在泥土中復活

馱著沉重的秘密，爬出門檻

 

這首富含歷史思考和文化意義的地景詩，作者以第三人稱全知觀點，觀照了

這座古寺的方方面面，由親臨現場時的所見所聞，過渡到歷史的搜索和宗教

文化的探究中，逐漸梳耙出對於古蹟的存在價值的認知。整首詩並不分段落，

敘事脈絡看似一氣呵成，但仍然可以從(意象)畫面的切換過程，依序分為開

場→發展→轉折→衝突→高潮→收尾。

1、開場：鐘聲→蛛網→柱子裂縫→年輪

        「消失的鐘聲∕結成蛛網，在裂縫的柱子裡∕擴散成一
        圈圈年輪」，詩的開場就使用了化聲為形的通感手法，
        把鐘聲以感官挪移，過渡到視覺的蛛網，再以相似聯想，
        深化為年輪。

2、發展：石頭→山谷→回聲

3、轉折：小路繞開→龍和怪鳥飛走→帶走喑啞的鈴鐺→荒草→
        僧侶布鞋，風→殘缺石碑

4、衝突：石碑上文字→一場大火

5、高潮：碑文浮現→生者的目光

6、收尾：泥土中烏龜復活→駝著秘密→爬出門檻

從這條敘事軸線中，可以發現幾個重點：(1)作者觸景生情，(2)

情思隨景物流轉並往歷史和文化方面深化，(3)深化的情思遇到衝突(設想中的一場大火)，(4)找到體悟後的出口，得出結論：古寺的價值在於它一度存在並見證一段歷史，而不是它的形體是否長存不滅。

第三節：修訂調整
加工文本
多數的底稿如同易碎的生鐵，呈現出意象紊亂、用語粗糙、語法錯誤和修辭薄弱等等缺失，必須經過作者第二輪的「加工鍛造」，方能接近作者的預期值。在加工階段，作者經常得進行下列幾項活動：
(一)意象的增刪替換
1、刪除多餘：將那些不具表現力、表現力薄弱或者會造成反效果的冗枝敗葉汰除，讓文本脈絡清楚些，不會因意象紛紜錯落，導致文本主題失焦渙散，語意難以解讀。

2、增補不足：若遇到段落間有語焉不詳、辭不達意或語意鍊的邏輯線索脫落情形，就必須適度調整替換和增補意象，讓文本脈絡清楚，語意上都提供該有的線索，不會出現語意矛盾錯誤或語意鍊斷裂的情形。

(二)語法的修訂和調整
1、找出語病：找出有語病的句子和語意鍊上矛盾錯誤段落，以詞彙替換、文法改訂、句型調整來處理。有經驗的作者會通過朗誦，自行檢查出語病所在，有語病的地方往往讀起來感覺拗口，語意上同時會有模糊、缺損、矛盾、錯誤等等問題。

2、調整句段：作者如感覺文本中某個句子或段落，語意鍊的邏輯線索有調整的必要或可能，不妨進行句段順序上的調整，以便能貼切地表達作者的情思。

(三)修辭技巧的提升和深化
第三節段進行對底稿的修辭技巧檢查，包括外觀的形式設計和詩行裡的表意方法，將那些低層次的修辭格提升為高階層次，如以「略喻」、「暗喻」取代較不具深刻性質的「明喻」；將散落的同性質句子，集中起來以排比形式表現，或者將平淡無奇的排比形式提升為有層次的層遞形式。                                                                                                                                                  
(二)和(三)這兩道程序，可以對調也可以同時進行，端視作者的實際需要來調整。這時的文本已是俱備定稿雛形的「校正後的修訂稿」。

(四)請讀者給予回饋
校正後的修訂稿，許多作者往往還不放心或不滿意，這時不妨醜媳婦先出堂來見公婆，讓讀者閱讀後提供即時的回饋(Feed back)。這些回饋裡，總會有些有益處的意見，作者從這些回饋裡找出可以採納的意見，在進行最後一輪的修訂加工。這裡的讀者，有可能是身旁的親友或網路上的文友，甚至是報紙雜誌的編輯，作者必須要有雅量接受這些讀者的意見或評判(退稿)，才可能從有瑕疵的作品裡，找到有益於自身的意見，據此改進創作技巧和提升創作能力。如果文本有機會遇到有豐富閱讀經驗的新詩讀者提供意見，或者有批評學理素養的評論者評論，作者的收穫就會更加豐碩。

經過上列程序後，一首詩大致就完成，接下來就等著投稿或貼文，讓更多讀者來閱讀，跟你一起品賞這篇定稿文本了。當然，讀者給你的回饋，你可以拿來參考，再次進行文本的修訂與調整，這部分一直是作者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