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文字)
光,是攝彩術中最重要的,沒有光,就沒有攝影,所以也有人把攝影叫做「光畫」。提起「光畫」,必須提起我們僑社在五、六十年代時,有一個有名的攝影團體叫「影社」;「影社」由蘇季友老師領導,在當時的《華僑周刊》上辟有一個園地名叫《光畫》,這個刊物與「影社」直接、間接地爲僑社造就了不少的攝影人材。
那麽,在詩創作中,什麽可以等同於「光」在攝影術中的重要性呢?我認爲那就是「文字」,因爲如果沒有文字,就沒有詩,就像沒有光就沒有攝影一樣。
進一步說,要拍攝出一幀優異的藝術照片,攝影家就要懂得如何控制「光」,正如一個詩人,要懂得如何控制「文字」,才能寫出好的詩。
但,寫詩與其他藝術創作有一個不同的地方,就是詩要打動讀詩人的心靈,要引起共鳴,文字必須經過一個「還原」的程式,也就是從文字的組織「還原」成一個或多個「意象」,而藉這一個或多個的意象,來取得讀詩人的共鳴。所以,一個文盲,他就不能欣賞詩,而一個文盲,卻能由攝影、繪畫、音樂、戲劇等,直接打動他的心靈而引起共鳴。
在攝影術中有二種光,一種是眼睛可以感受到的光,另外一種是眼睛感受不到的光,也就是「紅外光」。但一個攝影家在黑暗中如果採用專門吸收紅外線的膠捲(Infrared Film),也可以拍出清晰的照片,但這是題外,我們不提。
攝影術中,眼睛可以感受到的光分爲兩種:
1、受控制的光:人造光(Artificial Light)
2、不受控制的光:自然光或現場光(Natural or Available Light)
我們不是說「文字」就等於「光」嗎?與攝影藝術相同,攝影家要控制光,必須對光的特性加以研究,才能掌握在什麽樣的環境之下,要採用什麽樣的光,或利用現有的光。詩人必須認識文字的特性,才能採用文字、控制文字來寫出好的詩作。
我們華文有一個特性,就是我們用的是「方塊字」,就是一個字一個方塊,沒有「語尾」或「字尾」的變化。另一個特性是,每個字的性質不相同,它會隨著所處的地位而起了變化。
夏丏尊在《文心》一書中解釋方塊字隨所處地位的不同而引起了變化舉了一個例子,他說:有一家茶館招牌上寫「天樂居」三個字,招牌署著「知足居士書」,而茶館大門旁石牆上刻著「居之安」三個字。同樣的一個「居」字,第一個是「名詞」,第二個是「形容詞」,而第三個則變成「動詞」了!
現在讓我舉一些因爲字控制好,採用字義的轉化寫出來的好詩: 京口瓜洲一水間, 鍾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 明月何時照我還。
「春風又『綠』江南岸」這一句,把屬於名詞、形容詞的「綠」字當作動詞來用而意境全出!
水調數聲持酒聽,
午醉醒來愁未醒; 送春春去幾時回,
臨晚鏡,傷流景, 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 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 風不定,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張先《天仙子》
第七句一個「弄」字,把句上原是靜態的景色,化爲動態,成爲千古絕句。
東城漸覺風光好,
榖皺波紋迎客棹; 綠楊煙外曉寒輕, 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 肯愛千金輕一笑; 爲君持酒勸斜陽, 且向花間留晚照。
--宋祁《玉樓春》
「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個「鬧」字令意境全出,這一個句子,也因這一個字而流傳迄今。
「恰當的字放到恰當的位置。」這是美國女作家 Stein 說的一句話。現在讓我來舉一些現代詩的例子: 聽見時間來了
我微笑等它 我徘徊在寧靜的房間曠野
忍受存在 等它怎樣逼那椅子 由新到舊
以上是菲華詩人月曲了《房間曠野》中的一段,「等它怎樣『逼』那椅子」,「逼」字用得太好了,它令人感受到時間巨大的壓力與人們對時間的無可奈何。如果換上「讓」字,可以說意思是差不多,但意境就完全沒有了。
香港詩人羈魂有一首詩,其中的一段是這樣的: 從昏暗的衙堂走出 淅瀝的雨聲忽地擲來 一地怎樣鏗鏘鏜鎝過的 詩聲?
--摘自羈魂《觀柳侯祠唐詩人泥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