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映
劈哩啪啦,鞭炮在煙塵火花中燃燒殆盡,鄰居們擠進狹小的廳裡,穿著正式的衣服—花色襯衫或大紅色上衣加碎花裙或黑色西裝褲,有些腳還踩著橡膠鞋前來道賀。在農村,這種著衣風格早已司空見慣,只要是喜氣的東西就全穿戴在身上,把自己當成掛衣架,不管樣子有多滑稽;大夥兒像在市場買菜喊價,每句話總講得中氣十足,站在巷頭,幾里外的巷尾還聽得一清二楚。
「老江恭喜阿!女兒嫁了個好夫家呢!」
「是啊是啊!你那女婿不是什麼科技新貴嗎?這樣妳女兒就不愁吃穿啦!」
老江的多年摯友王五,來到他身邊刻意壓低音量說:「這樣好嗎?不說嗎?她已經走了,現在女兒又出嫁,誰照顧你呢?」
「不打緊,沒事的。」老江堅定的說。
女兒穿著一襲白紗出嫁。一盆子的水潑出去,在炙熱的路面上升起裊裊蒸氣,蒸氣中閃著四點星光,風拂過,散得一乾二淨。「嫁出去的女兒像潑出去的水……」老江望著逐漸遠去的禮車,低頭自語。女兒大喜之日,地上應有的一雙影,只剩佝僂孤單的斜擺,老江盯著瞧了半晌後,轉身拉著陪他大半輩子的阿牛,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屬於他的土地,空氣中瀰漫稻子新發嫩葉的清爽草味,老江緩慢的將腳踩進浸泡在水中的泥土,感受泥壤隨著重量下陷,彷彿小孩落入母親的懷抱。
「爸爸,你看,有蚯蚓耶!」
「媽媽,你看,雞母蟲耶!」
一個綁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在阡陌上跑來奔去,忙得不亦樂乎,兩條辮子在她身後不停跳動,阿牛轉頭看了看女孩,又回過頭去,扛著笨重的犁具,繼續犁田。
日正當中,田邊有一棵大榕樹,歷經幾次颱風摧殘,仍健壯屹立,葉子在陽光熠熠發亮,隨風搖曳,沙沙哼著春天小曲,茂密如傘蓋,為老江一家子遮擋火辣辣的陽光。妻子對女兒說:「妳出嫁時,我和爸爸會幫你辦一場風光的婚禮。」女孩開心點了頭。老江打個小盹後,起身再次走向田裡,望望在樹下的妻兒,對阿牛說:「你們就像我的衣服,這塊地就是我的家,這是我的全部,現在這一刻,就是最幸福的時候。」阿牛盯著老江,用眼神肯定他的話。
啪一聲,水花四濺,王五大聲喊著:「老江,老江…」但老江只是抓著胸口,五官糾在一塊。紅色閃燈帶走老江,一去不回。
收割的季節到了,無人照顧的稻田長的良莠不齊,稻穗稀稀疏疏地結,阿牛趴在雜草叢生的田邊,眼裡映照出稻子,牠彷彿看見女孩的麻花辮跳躍著,耳邊迴盪著老江曾說過的話,緩緩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