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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無名氏的《露西亞之戀》
2020/11/24 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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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無名氏的《露西亞之戀》

今年四月,我從《無名氏自選集》和《無名氏詩篇》展開了無名氏 (卜寧、卜) 的閱讀之旅,從詩集、散文、評論、小說,迄今約莫已經30幾本,仍在持續旅行中。

這一站來到 1976 年的《露西亞之戀》短篇小說集 (書名最初原為《海邊的故事》,1942 年出版),共收錄了6篇作品,雖然大家可能比較關注同名小說〈露西亞之戀〉的愛情故事,但我個人則是比較欣賞〈海邊的故事〉。

〈海邊的故事〉的時代背景應該是日本扶植偽滿洲國政權的二戰期間,一位無辜而身陷囹圄的教師,在監獄中寫了一首長詩……

無名氏的文字既非慷慨激昂,亦非讓人熱淚盈眶,但關於帝國主義,我想這篇小說已經寫出了被殖民者以及執行殖民的工作者最深沉的悲哀。



書名:露西亞之戀
作者:無名氏
出版社:新聞天地社 
出版日期:1976/09



Excerpt
〈海邊的故事〉

我們又來到海的面前,被一片蒼天的寂寞緊緊擁抱著。面對著海,像面對一座偉大的靈魂,我們不知道怎樣表示纔好。抬起頭,滿天燦星,月與雲悄然無語。四野寥廓、夜霧靉靆、大地沉醉在月光中。從遠的,從甘蔗田裡,飄來亞熱帶植物的芳香氣息,淡淡的,宛若白色玫瑰酒液。
我們的目光徘徊在海上。
……

『瞧那顆孤獨的大星,是天狼星?像一汪紫色眼淚!』我指著南天一顆極亮的大星。
他吃驚地睜開眼,向夜天瞭望了一下,若有所觸的喃喃道:
『眼淚?……………
望著這顆孤獨的大星,我的腦際裡不禁閃過一串串灰色的故事,心海裡隨著也飄起一幅幅回憶的圖片。
『哦,李,』我略帶感喟的轉過頭:『記得清過去曾流過多少次眼淚嗎?』
他側過身子,把視線從那顆極明亮的大星移到我的臉上,低低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記不清?我想是記不清!』我的右手輕撫著海沙:『殖民地的奴隸,沒有一個能記得清!』
我的聲音混雜著憤怒意味,幾千里外的烽火似乎就在眼前燃燒著,把海水與月光煊染成腥紅色。
『沒有一個?』他的眸子裡流露出冷峻的光彩:『如果你願意,——請除掉我!』
『因為你很少流淚?』
『因為我只流過一次淚。』
『三十多年?』
『是的,——除掉嬰兒時代。』
……
『告訴我流淚的經過,李!』
『必要?』
『為我的好奇心設想!』
『好奇心?……也許!』像我一樣,他也坐起來,墮入沉思中,臉上不斷爬過憂鬱的陰暗的影子。
我回頭作了個短短的巡視。遠山有一半沉淪在淡淡夜霧裡,霧是貧血症者臉頰上的蒼白色,繚繞著一絲絲介於烟靄與蒸氣之間的透明氣體。山下幾畦甘蔗田蓊鬱如森林。一株株甘蔗希臘甲士似地挺直腰肢傲慢的睨視天穹,村落沐浴在月光裡披上銀白色的袍子,流露出受洗聖徒的靜穆與慈柔。村路兩側叢生著龍眼樹與荔枝樹,圓錐形的軀幹投一條條粗獷的黑影在月光裡。金橘灌木的淺淺芳香濺入夜氣裡。
『允許我不告訴別人?』李從沉思中醒過來。
『你沒有理由懷疑我!』態度虔誠得任何一個基督教徒都該感動。
『在我的生命裡,沒有笑,也沒有眼淚。』他含著濃厚的情感向我瞅了一眼,開始低語,似在向自己說話,態度帶著哈姆雷特獨語時的悒鬱:
『九一八以後的東北,一個傷感的人每天都能以眼淚洗面,但是我沒有一顆眼淚,眼淚對於敵人是太弱太弱的報復了。……我懂得眼淚的意義。……我愛惜眼淚。……可是,我輕易不願浪費一滴眼淚,——不,我曾有過一次。』
他望著大海,輕輕嘆息了一次,面孔深沉得如一座古潭。他用禱告式的聲音幽幽說下去,聲音異常安徉,混揉著濃厚的浪漫氣息,語調彷彿滲透了海水與月光。
七年前,這個人在東北一個中學裡教書。一個暴風雨晚上,他突然被幾個日本憲兵捉去,沒有經過詳細的審問,就被扔在牢獄裡,罪名是「妨礙滿洲國治安」。像一個荒漠上被棄的人,他默默接受這黑色的命運。
……

春天,這正是春天。為什麼他應該被丟棄在這個死灰色的角落裡,像一片破抹布、一撮臭垃圾?『我有什麼罪?我有什麼罪?』他用拳頭擂自己胸脯。
熱情比煉獄裡的毒火還灼熱。血液在血管裡奔騰澎湃。在痛苦中,他利用平日所收集的廢紙及一支斷鉛筆,寫了一首長詩。一行寫,一行流淚,好幾次眼睛被淚水浸成模糊的一片。但他終於寫成了。
……

幾天後,這個人的長詩被獄卒發現,送到管理囚徒的第二科科長那兒。
他估量這次將要受到最嚴厲的懲罰,下了決心,懷著甘受任何殘酩的打擊的冷峻心情,跟隨獄卒走到第二科科長面前。令他詫異的:這個偽滿官吏竟一改平日的態度,顫顫的捏著那幾張廢紙,和善的問道:
『這首詩是你寫的嗎?』
被問的點點頭。
『你知道這是犯罪嗎?』
『知道。』
『那麼,你幹嗎明知故犯?』科長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你幹嗎明知故犯?』
『我沒法不寫!』他冷靜的回答,聲音中滲雜著幾分怒意,他準備從此跨入另一座幽異世界。
『是的,沒法不寫!』科長的嚴厲聲調突然柔和上來,軟弱得像一個潰敗的士兵被繳了械。沉思了十幾秒鐘,他有點難過的向面前囚徒望了一眼,眼圈微紅:『得,我這一遭不處分你,以後你可得特別留意,別再寫這一類玩意兒。你該明白:一個囚徒是沒有春天的,是的,囚徒沒有春天,沒有春天!』
科長喃喃著,臉色蒼白而悲楚,用手揮李回去,後者在最後的一瞥中,分明見到科長左眼角上,掛著一顆大眼淚。
一年以後,義勇軍攻入這座城市,使他再見到世界。
我噤默,憂鬱的讀著迷茫的海水,這是一冊永遠讀不完的神秘書籍。海的胸脯子神經質的抽蓄著,飄散出蒼天的嘆息。天上月與深紫色的濃雲搏鬪著,企圖衝出這陰黯的包圍。一隻夜遊海鳥從我們頭上掠過去。海風猛烈的舞蹈著,頑童似的不斷撕扯我們的頭髮我們並不生氣。不久,兩條身子又橫躺在油布上,仰首瀏覽永遠觀覽不盡的天上星斗。偶然側一側頭,我看見李的兩頰上蠕動著兩條小淚河。一個憂鬱的聲音似乎在我身邊輕輕響著:
……這是我第二次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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