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誕生於三百萬年前星球的顫動
吾鄉的土地,神祇一般,於海中
升起,自海面至雲端
在板塊盡頭,臨視混沌的海洋
五萬年前歷史從骨角石器開始
整個瘖唖的上古,他們將緩慢但持續地熟悉自己
的手和直立的背脊,離開洞穴,構屋
發明語言和家人並以石版槨葬
冰河在兩萬年前退位,海面劇烈上升,至此
一座島嶼誕生,遙遠完整,生命不斷演化:
牛樟,赤楠,紅檜,帝雉,藍鵲,石虎,雲豹,梅花鹿……
七千年前南島的民族安靜地登陸
他們在此繁衍族人以及神話,狩獵,耕植,
釀酒,豐年時舞蹈歌唱,祭祀挾怨的矮靈
陽光下像銀色的飛魚躍出藍色的海面
II
巨變來自西方,歐羅巴的殖民者證實地球是圓的,
像一只橘子。如成群孵化的介殼蟲
他們爬過了半顆地球並驚呼:Ilha
但歷史從來不是美麗的相遇,歷史和血相關
駕著五桅千噸的戰艦,貿易與戰爭連袂造訪,銅砲宣稱,
並且製圖紀錄,自己是鹿皮樟腦茶葉蔗糖的主人
東渡的孤臣孽子驅離了紅髮的統治
碉堡裡負隅抵抗一個崛起的帝國
他們終究無力回天,卻留下漢族
的火種,在未來的歲月裡興旺
帝國盛世,沿海有貧困的居民,渡海是唯一的希望
海外的大灣,灣裡豐美的山林,將來
會是肥饒的水田。焚香,生死濁浪
這一世只要過了海峽就有生路
年邁的帝國有張衰老的臉
她是臉龐外懸垂一滴割讓的淚
太陽旗升起,殖民者走了又來
歷史的天使緊拉著她的手倒退著走入現代
太陽旗倒下,這滴淚是上天對失意者最後的垂憐
倉皇間撤退的領袖認為島上應該有統一的語言
卻忘了自己有濃重的口音,被殖民的舌頭
如何發出輕柔的舌音?生命
像張殘破的漁網,雨夜的花蕊,望不至的春風
白幡飄蕩在五O年代靜止的風中
但是我們必須記得:染血的不是省籍,血緣,口音
染血的是子彈,槍枝,統治者愚昧的心粗暴的手,我們必須記得
被侮辱與被損害者應當安息,被濫用的權力應當贖罪
但每一種母親教我們說的話
都是令人心疼思慕的語言
III
二十一世紀,這島上第兩千三百萬人
在我們之中誕生——
她也許是福佬,客家,外省
可能是原住民或新移民,但無論使用哪一種語言
她的笑容將一樣美麗。她將以島為家
在島上長大,她將唾棄任何顏色的腐敗,堅持公理
與同情,當我們老去,記得並延續我們的故事
並且在將來的地震颱風瘟疫中倒下
復又站起,如同我們的島
歷百千劫,不可思議
東經121度,北緯23.5度
自海面至雲端,板塊與海洋的女兒
我們的島
現在未來
百千歲中
日光明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