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有篇文章叫《山木》,原文是這樣的: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系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
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織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幹之見剖心,征也夫!”(《山木》)
這篇文章的意思是:
莊子雖然心地極高,卻不是沒有社會關懷。
這壹天,大概是梁惠王想要召見他,莊子應允前去,只見他穿著粗布衣服,腳登草鞋,在謁見梁惠王之前,特意地整理了壹下身上的麻布的端緒,緊了緊腳上的鞋帶,這算是正規的禮節。梁惠王見到莊子這副模樣,不免酸楚地說道:
“先生怎麽這麽潦倒啊?”
莊子卻回答:
“是貧窮,不是潦倒啊!士有道德而不能實行,這是潦倒;而衣服破舊、鞋子洞穿,這是貧窮,不是潦倒。
這也就是人們所說的‘時運不濟’。
有德之士也許貧窮,但絕不潦倒
“大王您難道沒有看見那善於騰躍猿猴嗎?當它處在楠樹、梓樹、樟樹之間的時候,能夠把住樹枝,悠然自得地跳躍於樹林之間,即便是羿、蓬蒙這樣神射手甚至都看不清它的蹤影。然而,當它處在柘、棘、織、枸等這些長滿刺的樹叢中間的時候,它就只得嚴肅小心,甚至只能側著身子看路,戰戰兢兢、十分害怕的樣子。這並非是它的筋骨變得緊張而不柔軟,只是因為所處的地勢不便利,不能顯示它的能耐而已。
如今我處在昏君亂相之間,而想要不潦倒,怎麽可能呢?這正是比幹被剖心情形的證驗啊!”(比幹,殷商時期最後壹位君主紂王的賢臣,因為屢次忠諫,被紂王剖心而死。)
不知莊子是有意做出上述那番樣子,還是無意的,我們知道莊子過著簡單而素樸的生活,但說出這番話,倒可以說這是他想要的樣子。如此,梁惠王的問話,就正好成他的話的引子了。常人看來,莊子的這番話是夠尖刻的,不給梁惠王壹點面子,可是,我們卻不能不說莊子的深刻。尖刻與深刻的差別就那麽壹點點,深刻而不給人情面,就成了尖刻了。
不過,這段話的語義頗有意思,當梁惠王說莊子為何如此潦倒的時候,莊子卻回答不是潦倒,是貧窮;接下來,莊子給梁惠王講了什麽是貧窮,什麽是潦倒;再下來莊子卻說我處在昏君亂相之間,怎能不潦倒?結論還是梁惠王所說的那個“潦倒”,卻經莊子解釋之後,意思不同了。可見,莊子的這番話是早就想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