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ng Josef Jojann Wittgenstein) 的「邏輯哲學論叢」一書中說：「Facts are not things」，意思是事實（真相）不是事物或事情。事物或事情（件）是存在於時空之間，常識和科學可以告訴我們世界中有什麼或發生過什麼；但事實（真相）是存在於邏輯空間並相互獨立，只能被陳述或聲明。

思想是事實的邏輯圖像，它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而哲學的職務就是對思想作邏輯的澄清。如果哲學能澄清透徹，事實（真相）就是真實存在，反之，則不存在。

以我家客廳粉刷事件為例：兩年前，我重新粉刷客廳牆面，用的是「秋香」色的仿皮漆(Suede pain)。這種漆有小山羊皮翻毛的視覺和觸感，正因為「翻毛」，所以隨著光線的變化，色彩會呈現出不同的深淺濃淡；也因為這樣的變化，我家客廳牆面的顏色真相至今不明。

用科學方法驗識，絕對可以確定客廳粉刷工作是在兩年前，由兩個人完成；也可以知道油漆的成分和用量。也就是說：這世界上確實曾有一件牆面粉刷的事件發生。但是顏色的真相是不是我說的秋香色呢？

當漆完仿皮漆的第二天早上十點，我站在客廳中央，對滿室秋香色讚嘆不已。

不過，到了下午一點多，我坐在飯廳吃著簡單的中飯，側望客廳北面牆，由南方窗戶強射而入的陽光正撲個滿懷，原本我鍾愛的秋香色竟然成了淺橘黃的色影！當場，我即頓悟佛經所言：「色相皆空」，我真的無法確定早上十點的牆壁顏色是對的，或下午一點的才是真的，雖然是同一面牆，是我親自完成粉刷，材料也絕對是同一桶！

後來，朋友們來訪，在晚間牆角的立燈、小几上的檯燈烘托下，還有人說是超後現代的水泥牆面！哈！事物（油漆）、事情（粉刷工程）皆無誤，但色彩真相在哪裡？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用的漆，被命名為「草原上的狗」(Prairie dog)，而不直接說是黃綠帶灰的、或橘黃摻青的了。因為在每個人的思想裡，只要邏輯解釋得通，「草原上的狗」將各自陳述，也各自聲明它的顏色事實。

所以，真相是哲學問題，不是法律或政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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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寫於2004年4月的舊文。

對照今日政壇上正沸沸揚揚「解讀李登輝」的國家大事，真有「發生的事情俱在，卻真相難明」的態勢。許多人面對一堵牆，五味雜陳，努力尋找答案。

我自己個人的網路生活裡，也正在發生一樣的情景。網路世界本就比真實世界更隔了一層人與人之間的認識，而大家上網時間不同，看到的內容也有差異，再加上這些被個人看見的內容是一頁頁無法立即時間連結、空間縱橫的「獨立」殘章斷簡，每個人的認知能有多少完整、正確的交集？要在這樣破碎的事物（素材）中去論斷一個人，確定事情真相，可能嗎？

除非這是自己的事情，如我看自家的牆面一樣，知道顏色的真相，否則如果只是上午十點鐘、下午一點或晚上的訪客，真的能夠知道我家牆壁的故事嗎？想依照自己網上所知的一段段「事物」去公開批判一個人、一件事，我的朋友，您覺得真相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