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_______ 在那空洞的眼神裡  ___________***

病房裡，呆坐著一個眼神空洞的年輕人，那表情，不是恬靜，不是木然，而似是一種純淨無塵混沌未開，似是無辜似是懵懂，而那份沉默和乖覺，卻讓人直覺地感到碎心。

多美好的輪廓，多高窕的身形，多青春的氣色，然而他的心智呢？他的靈魂呢？出竅了嗎？眼前那個人形，其實和平時的他不一定扯得上關係。目前，他不一定認得誰是誰，誰和他有什麼關連，誰會是他的朋友，又或誰會是他的敵人。

在他的世界裡，人際關係已經混淆，喜怒哀樂也已顛倒，是非對錯早已失序；或許他正感到茫然，感到無助，他正在心裡吶喊，為什麼他要被強制關在那間醫院的病房裡？有誰可以幫助他脫離那個禁梏他的地方？

原因是，他意識不到自己得了病，而那種病他自己根本也無法查覺。

按既定的醫學常理推論，他當然是病了，如果只是一種不同於其他人的想法而已，那麼他就可以一直維持他自己的思維能力。而不至於等到若干時日之後，就退化到連手腳都只不過是不聽自己使喚的肢體的那種地步。所以他必須吃藥，如果他是沒病的，他不須仰賴藥物，他需要的只是食品。

一旦把藥品停掉，他就會轉換上另外一種思維。先不論那種思維算對或不對，在這個自由民主的時代，本來就容許各種不同的思想並存，即使幻想、狂想也不違法。然而，那種思維卻不僅僅是空想，有可能會轉化成一種無的亂發的怒氣，可能傷人，但首先傷害到的一定是他自己。

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發作，也就是他若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拒服用那非吞不可的藥品，最後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身體的主人。至於還是不是他靈魂心智的主人呢？大約至今也沒有誰能真正解說得清楚吧？因為究竟人的哪一部份才算是真正的自我？可能是主宰微笑的那一部份，也可能是主宰哭泣的那一部份。但是身為一個社會人，被社會肯定、接受的那一部份，才算是一個人最可能的本尊。如果會傷己又傷人的，即使才高八斗，也一樣必被排斥無疑。所以即使他百般不願意，這個社會所容許他特立獨行的範圍，就只有病房白慘慘的四壁之內了。

他不笨，甚至聰明得有點過了頭，沒事也會想出事來。不該耽心的事他會胡思亂想，不該擔憂的事卻常讓他膽戰心驚。總之就是不甘作一個傻瓜。然而在朝朝暮暮的實際人生裡，稍微傻一點又有何妨？如果沒有該操心的事，就把時間和心思胡亂用在吃喝睡覺上，又怕顯示什麼低能？偏偏瞎聰明、瞎敏感、瞎高竿。總比別人先想到點什麼，卻又總跳不出情緒平衡的層層蛛網，於是先就在亂網裡纏死了自己。沒他聰明的都活得自在美滿，而他卻像天使折翼，驟然就從高空掉落下來，卻一直想不通是誰害他落到如此田地。所謂的大智若愚，其真髓就是這樣？但是不論如何，那些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最是讓人感到不值、傷情又無奈。

他那空洞，落寞又無助的眼神裡，真的空洞了嗎？他可能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而已。此時他一定感受到深遂的孤立無援吧？他似離群索居在荒漠無人的深山裡，而心情卻熱切地冀盼著那漸行漸遠的紛擾紅塵。理性人的情緒只偶爾逃逸的那個桃花源，他卻一個踉蹌跌了進去，只一瞬之間即已迷失了回返的路徑。因為他無法理解，他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社會裡，他該要遵循的是什麼樣的社會軌跡。是不是也有可能，一般被定義為正常的人，其實只不過無動於衷地，茫茫然地遵循著種種未必合理的所謂社會規範，才真是病入膏肓？

是不是，有一個不一樣的社會，一個不為我們這些所謂正常人所窺知的世界和意境，才是他能樂其所哉悠遊自在的天地？抑或，他現在的情形真的是一種病態，必須要靠吃藥更正過來？而當今的醫藥真的猶如神水或點金術，一沾染上就百病盡除？沒有副作用，沒有後遺症？可以在驟然間還他靈性的清明？

深深望向那雙猶自空洞的眼神，有如一潭靜水，究竟水深幾許？可能撥得開那表層的翳障嗎？可能探詢到一點訊息嗎？真的希望能夠多一點探詢、多一點理解，即使就那麼一點點也好。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