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享的豈只一本好書 ────***

有時去誠品，不為買書，不過是想在它的咖啡座消磨下午一小段時光，看書喝茶，喜歡那裡寧靜不被干擾的氣氛，在家大約只有夜深人靜時分才堪可比擬。

昨天，我又晃了過去，間中起來走動一下。無意間瞥見書架上一本紫色封皮的書，被透明的塑膠紙包得老緊。真妙，這麼怕人翻閱？誠品不是一向大方地讓人在它的書架旁、走廊和階梯之間自在翻書的嗎？這本書的內容究竟是些什麼，要如此慎重其事的保密防諜？它故作姿態的包裝頓時引起了我無限的好奇，二話不說，順手拿了就去櫃台付帳。這個愛「順手牽羊」的老毛病，幾乎是我書房書架上堆積如山的根本原因，儘管近年來強迫自己理性選書，積習還是難改。

回到咖啡座，把原先讀的那本先晾在一邊，就翻閱起這本新買的詩集──「搖搖晃晃的人間」。它是一位大陸作者寫的，往下細看，這作者純粹是因為喜歡而止不住自己的書寫，之前沒有要引起注目或出版的意願，就是單純喜悅地把心中那點感受化為文字排列成詩而已。

這說法有點廢話，哪個愛寫詩的人不是這樣？可她竟然是一位從小被醫生判為腦麻的病患。由於出生時醫療上的疏忽，導致這個創傷，還加上程度滿嚴重的行動不良。她自己說「這病要我用最大的力氣保持身體的平衡，並用最大的力氣讓左手壓住右腕，才能把一個字扭扭曲曲地寫下來。」

這也是當初她為什麼選擇寫詩，只因詩歌是字數最少的一種文體。從小她就這樣一直藉著詩的文字寫下內心對週遭、對自我最真切的感情。書名上的「搖搖晃晃」不是詩意的形容，竟是因跛得厲害，行走時她的天地、她的世界，無一不是在搖搖晃晃著的。

這樣的介紹，會讓你對書本內容怎麼想像？可能是咿咿呀呀很無意識的一堆文字疊床架屋，不過引人同情而已？在農村鄉下，她的詩作又是怎麼會出版成為詩集？還飄洋過海來到台灣？

原來她學會了遠比用手書寫不費力的鍵盤操作，於是將所寫的詩文在網咖裡輸入上網，不意被一位詩刊編輯發現，驚歎不已。稱讚她的詩：「別人的白紙黑字，聞不出一點汗味，唯獨她的煙燻火燎、泥沙俱下，字与字之間，還有明顯的血跡。」

她出生在農村，也一直生活在農村，她的生活裡農事的忙碌自然且必須，就跟呼吸一樣。即使行動不便，為了能養活自己，她得養雞養鴨餵豬，得切菜炊煮餵飽一家人，她得割草種菜，和一般農家人無異。

她的辛勞她抱怨嗎？她的幾近畸形她自卑嗎？從她的字裡行間，不曾明顯讀到，但她承認她是有些情緒的。她不是天使不是聖人，她說她不是單純的逆來順受，她也曾抗爭。因而這些無聲的文字，竟將她內心所有的愛、痛、喜悅點滴呈現，是她自身情感的昇華与淨化？寫詩，讓她的無奈有了無形的救贖。

她對四時節氣遞換的敏感，對週遭花草滋滋生長的窸窣聲息，對沉魚落雁景致的仔細體會，對天光和暗夜神秘的捕捉，寫下她內裡滿滿的讚歎、滿滿的歡喜，甚或隱忍著的悲痛。整體的背景都是根植於農村的土地和人物，然而色彩卻無比鮮活。讓我驚異於這樣一個行動不便的人，對外界的觀察竟然比一般手腳俐落的人還要來得細密週全，更重要的是比別人都來得更加深刻。內心的痛苦，經由文字表達得豁然大氣，表面上看似不動聲色，沒有自怨自艾自憐的消極。好像痛苦是她的一個鄰居，有時免不了得義氣照顧一下而已。是否因為她沒有名利的企圖，不受束縛的心靈就此得到最徹底的舒展？

讀詩的當下，讓我沉浸在田野与河川交融的薰風裡，驚訝於見到前所未見的，也感受到前所未感的自在和舒坦。她用字輕盈自然，也沒有鏗鏘的押韻，這和我一向對詩這形式的堅持，這次都自動豁免。而身在都市，藉著她的詩作，農村生活似乎就此變得透明起來，其中快樂和悲傷的千絲萬縷，竟無限延伸地就此和我相關相連。封她為這一代的「田園詩人」，想來也絕不為過。

說她腦麻，沒錯，是醫生的判斷。那麼如果她不是腦麻呢？如果她和常人一般手腳俐落呢？不就更要出眾不凡了？然而世界上的事有時很難說得分明。如果她一切如常，也可能就是一個勤快樂天的農村姑娘，養兒育女，侍奉公婆，閑來搽脂抹粉，趕著廟會熱鬧；再不然就是三朋四友，沒事東家長西家短的閑嗑牙；每逢四時節氣，呼朋引伴，串門吃喝。你認為這樣的機率可能會是多少？

如果她隨著一般人的感受而生活，正常是算上了，卻也可能就此平庸。反倒是這份醫療疏忽所造成的傷害，讓她与農村常軌的生活有了頗不一致的眼界和感懷，再來因她對詩的濃厚興致和專注，才成就了那麼豐饒又懇切的詩作。在任何人看來，都不得不承認，這才真是一種料想不到的意外，也應是我們對生命存在肅然起敬的一份佐證。

就讓我引她詩集裡的三首，來和大家分享：

 ─── 下午，摔了一跤 ───

 提竹籃過田溝的時間，我摔了下去

一籃草也摔了下去

當然，一把鐮刀也摔了下去

鞋子掛在了荊棘上，掛在荆棘上的

還有一條白絲巾

輕便好攜帶的白絲巾，我總預備弄傷了手

好包紥

但十年過去，它還那麼白

贈我絲巾的人不知去了哪裡

我摔在田溝裡的時候想起這些，睜開眼睛

雲白得浩浩蕩蕩

散落一地的草綠得浩浩蕩蕩

 

＊＊＊　　　＊＊＊　　　＊＊＊

 ───　屋　頂　───

 她依然把灶膛點燃，清晨時分

她把青菜的青炒了出來，清晨時分

她把白菜的白炒了出來，清晨時分

她把灶膛的灰掏出來，清晨已逝

 

餵豬，餵雞，餵狗

她坐在門檻上扒飯，熱氣飄忽

她看不見

她把掉在地上的飯粒撿起來，餵進嘴裡

昨夜奶奶死去，昨天奶奶沒有吃飯

昨天男人被抓去了監獄

昨天鄰居的牛把一個孩子的肚皮挑破

昨天，彷彿不曾到來

 

風把屋上的落葉吹了下來

風把風吹了下來

風想把她吹薄

風吹不動一堆土

 

＊＊＊　　　＊＊＊　　　＊＊＊

 ─────　葡　萄　─────

 五月的睡房，一定有我的肉身

從青澀，一步一遲疑，到美和甜的累積

無法挽回

你的指尖有風，有無從安排的憂鬱

而雨季已過，馬匹飲水，照出道路

 

我願意給你的，不過一部分

皮囊的斑點我帶走了，它們沒有手腳

依靠風，依靠流言蜚語

在漸漸衰老的歲月

回憶一團光，怎樣把它擊落

 

我的身體裡本來就有酒的成份

不為醉你，只為醉我自己

如同千山萬水以後，我的眼淚

不為你

只為我自己

 

 *書名：搖搖晃晃的人間*

作者：余秀華

出版：印刻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