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你的眼睛、嘴巴、肚子，也許還有耳朵，到處去享受

──那麼多人讚美哪種料理好吃；

同一種料理在哪裡的餐廳有更好的做法；──

然而，

你有讓你的細胞也享受到了嗎？

那人(他穿了一件鱷魚牌的紅色短袖polo衫)說到這裡，

座中有幾個人面面相歔，還有人笑了起來，

更有人立即低頭不理，繼續伸筷、出湯匙，往桌上的

松露火雞、芙蓉魚翅、櫻桃鮑魚進軍。

那，你認為，怎麼可以讓細胞快樂起來？

聽周杰倫、看馬英九，還不夠嗎？

那個吃了一口松露火雞的人，點燃起一根大衛杜夫雪茄。

那個吃櫻桃鮑魚的帽子貴婦嗆了一聲，隔壁的龐克頭男子

幫她把傾斜的帽子扶正。

你們都忘了吃氧氣了；

「鱷魚先生」過了許久才說。

如果你是在說練氣功的話，那可是跟美食完全不同的東西；

「松露火雞」說。

「鱷魚先生」眼睛飄向天花板，根本不想理他。

你是說打坐嗎？每個禮拜我都有去上課勒；

「櫻桃鮑魚」終於把帽子拿下來，拿給了龐克頭男子，那

男的看起來至少比她年輕十歲。

打坐是正襟危坐，

你吃美食會正襟危坐嗎？

「鱷魚先生」說。

一雙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在這包廂內迴響，

我忽然想起老顧(Glenn Gould)，

想起他的「北方哲學」。

餐廳的老闆這時候突然跑進來敬酒，

她感謝這些老主顧再度捧場；

她帶進來的那瓶綠色的約翰走路，

在她走了之後，只剩下1/3，在她的跟班手上搖晃。

不知為什麼，大家突然沉默了下來；

連之前身為主人邀請大家來「談談」

宋楚瑜與台灣文創的「芙蓉魚翅」，竟也休兵不再言語。

我望了一下「鱷魚先生」，

他看了我一下，拿了一根大衛杜夫在手上把玩

了一下，然後說：

我們體內都有太多「偉大的」周杰倫、馬英九、歐巴馬，

卻太少了更偉大到已經令我們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的

地氣、月色與陽光──你們還記得

經過太陽曬過的東西比較不容易壞，

這麼老掉牙的記憶嗎？

你就直接把你的氧氣美食講完吧；

主人「芙蓉魚翅」的橘色指甲在半空中劃著小圓圈，

帶有幾分不耐的味道。

用很輕鬆的心情與姿勢「吃氧氣」，

(我忍不住微笑，還有人輕笑出聲)

也許有助於淨空你過度飽食的肉體，

因為它自然不會讓你想吃太飽，

也許還有助於虛空你的腦袋，

因為它也自然不會讓你非巴著老馬小馬，

否則就覺得自己被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

但是，

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然後，「鱷魚先生」站了起來，

他拉了幾下褲頭，猛然間一個順手把皮帶抽了出來！

就在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左手把大衛杜夫往上一拋，

皮帶跟著飄向半空；我們隱約聽到一小聲像

鞭炮爆裂的輕脆聲，隨即看到斷成兩截的雪茄，

一半兒在「芙蓉魚翅」的酒杯裡，一半兒被他嘴所接住。

龐克頭不知哪來的念頭，竟然起身給

「鱷魚先生」的雪茄點火，「櫻桃鮑魚」還

鼓掌起來。

輕鬆吃氧氣，關鍵是在練

氣度──把自己放掉，把自己的腦袋解放掉，

一旦可以這樣，你覺得每一樣東西都很可口，

肉邊菜、很菜的菜都是人間最美之食。

這算什麼？

「松露火雞」很不以為然的說。

這確實不算什麼，因為它只能算是

形而上的快樂！

「鱷魚先生」把煙噴向天花板，

那一口煙時間足足長達將近十秒鐘！

龐克頭第一個鼓掌，「櫻桃鮑魚」跟我都忍不住為他鼓掌。

宴會終於散去，

大夥兒手上拎著「芙蓉魚翅」送的

半打裝的燕窩魚貫出門。

您這「輕鬆吃氧氣」需要練多久？

龐克頭突然轉頭過去問「鱷魚先生」。

這裡面只有你有慧根，我從一進門就看得出來；

「鱷魚先生」拍拍龐克頭的肩膀，

龐克頭肩上那排鈕扣，現在看來更是閃閃發亮。

第一期只需要十年，

十年而已，

十年都在為這種垂手可得、卻又隨時忘記的美食奮鬥哦，

放眼當今有誰做得到？哈哈！

他騎著那台義大利製的名牌Pinarello bicycle，

吹著【荒野大鏢客】的口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