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香港獨立製片導演Owen上禮拜來台勘景,我陪他到中部與東部四處找景。
我們幾度在山頭上看到滿山遍開的油桐花,Owen都驚喜地說:「這比任何一部電影更好看!」
我們幾次得空各自敲打起自己的小筆電時,我幾乎都會看到一本北島的詩集在Owen的背包旁,那本書也已經被他翻到快要開花的程度。
好奇並細問之下,
原來Owen還是北島的學生;
最近他所屬的學校,
正找他為北島拍攝一部紀錄片。
我想起北島去年底在德國宣傳他的德文新書時,
大談「失敗主義」;
「漢字印滿了暗夜
電視上剛果河的鱷魚
咬住做夢人的膀胱;」
北島在發書記者會的書店裡,
吟誦了書裡面的一首詩,
在失敗聲中灑開另一片俏皮的鮮亮意象,
果真詩意十足。
然而,
北島的「失敗詩意」很可能更具全球化的亮點,
他終於認清楚,
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一起聯手
建構了這個處處是騙局的世界。
「我們這個時代有一個很大的錯覺,
就是人人都在談成功。
我覺得成功是一個騙局,這也是商業化和權力的一個共同的陰謀,
即用『成功人士』來吸引人們追求物質上的滿足。
其實我們回顧人類歷史,
失敗總是遠遠多於成功的,
更何況每一個個人的經歷呢。」
北島在德國的記者會上如是說。
Owen似乎對老師的新「觀點」興趣不大,
倒是想起了他的老師一句很「成功」的詩句:
「當筷子拉開滿月之弓
廚師一刀斬下
公雞腦袋裏的黎明;」
我們似乎都同時從這句詩中感受到某種「功夫」,
妙的是,我們從此沒再談起北島,
卻談起了武功;
我們最後一次學的功夫都是太極拳。
Owen說他最初學的功夫是詠春拳,
「三個月後就可以打!」
他問我最初學的是什麼,
我回答「少林長拳」;
然後,我們談起了【葉問】。
「我的太極師父告訴我們說,
葉問根本從沒跟人打過;」
Owen語出驚人地說,
「練功夫主要是強身,
如果打的是要跟人爭強好勝的主意,
那種功夫往往是先傷了自己。」
Owen說想打贏人,
練功的程度就得練得很極限,
這就一定會先傷到自己的身體,
所以這種人「吃藥比吃飯還忙,
李小龍吃過的藥,種類跟數量,
真要仔細計算起來,恐怕很嚇人!」
他說他有個詠春拳師叔很年輕的時候就去逝,
主要也是因為年輕時跟人決鬥,
累積了很多傷,
最後終於爆發開來不可收拾。
我想起幾年前我住天母時,
有個朋友Grass帶我到永和學太極拳,
那人據說是一代太極拳大師鄭曼青的關門弟子。
他拿了幾卷鄭曼青的錄影帶給Grass;
有天晚上,Grass很興奮地找我上他的陽明山小屋一起看。
鄭曼青耍太極劍真的很輕柔,
他手中那把劍好像是一條彩帶,
這段我至今印象還非常深刻;
另一卷則錄的是,
鄭曼青的二徒弟表演了好幾次他自己的驚世絕招,
只見那人的手往對手的頭臉快速劃下來
,對手立即無聲無息地倒地。
Grass說二師叔這個絕招並沒有傳下來,
這招是師叔融合了鄭師祖的太極拳,
以及自己帶師投藝鄭師祖前學的白鶴拳而來。
然而,即便武功如此高強而不可思議的二師叔,
卻是在一次發功時腦血管破裂中風,最後就這樣往生了。
「我師父說最厲害的拳其實是喇嘛拳,他說那也是從白鶴拳來的;
但喇嘛不輕易跟人決鬥,也許跟有宗教信仰與規範有關,
不過也可能是他們在入門學藝時就很清楚,
無論跟誰打,真正輸的人還是自己,
因為無論打贏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一律都傷害到自己的修行了;」Owen嘆說,
「大多數的武俠片『俠』其實就是個騙局,
動武才是最終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