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黑澤明的女兒黑澤和子寫她父親的傳記(註),書中提到黑澤明說:「都說我是天才啊、黑澤天皇什麼的,其實造就我的電影的,是黑澤組裏的人員。有些人有名,也有些一輩子默默無聞,像那些鋪設沙地的人員,多虧了這些人。」
“像那些鋪設沙地的人員”令我想起第1次到日本旅行時,最後一天要回台灣的情景。
十幾年前的事了,那個日本司機擦車子的「神」氣模樣,至今仍鮮明地像碗熱騰騰的滷肉飯,不時浮現在我眼前。
那時,我借住在一遠房親戚家,地點在東京的下目黑,一棟十多層公寓的九樓。
她們家對面有一棟大樓,裡面的公司大半是銀行與一些金融單位;經常我們晚上從外面遊玩回來,乃至洗完澡了,那棟大樓還有一大半的房間的燈是亮著。
回台飛機是中午時間,差不多九點半左右,我整理好自己行李,走到門外的陽台等其他人。
我俯視樓下小廣場望,一個西裝穿得很整齊的司機正在擦車子。
原本我以為那就像我們在台灣看到人擦車子那種景象,清潔劑、沖沖水、抹一抹、上上臘,就這樣完工。
但我看到的是,那個日本司機經常擦擦又停停、停停又不停,繞著車子走。
剛開始,我覺得有點好笑;他的動作乍看之下很誇張,好像那輛令他團團轉的車子是一個令人景仰大雕塑作品!
而他只不過是一個頂多把它擦到閃閃發亮的工人,卻不是雕塑作品的創作者。
然而,繼續流動的時間以及持續不斷的繞著車子走,帶給旁觀者某種超自然的疑惑:「工人」,似乎再也不僅僅是工人?擦洗,似乎再也不僅只是擦洗?
20多分鐘過去了,我跟同行的人提著行李下樓;在經過那個小廣場時,我腳步緩了下來。
我注視著那個日本司機,他還是每次站直身體又把帽子端正一次,他還在擦洗、還在修修補補、還在檢查他的「傑作」──捏在指間的抹布,一如姿三四郎手中掌握的劍,踏出去的步伐,就像大標客對敵時腳下的節奏。
他的頭微微仰起,這是我在陽台上沒留意到的;他臉上在專注中顯露出忍不住的得意,這是我凌空俯視所看不到的。
我帶著這樣的困惑搭上返台的飛機:在那其中,果真有什麼值得得意的?我不解。
難道:武士道精神也要求一個人對他的擦洗工作「貫徹到底」?人世間竟然還有什麼擦洗車子的「底」嗎?我不解。
在高過雲層的空中,我忽然有此一想:「現在」,不是我(司機)因為開你(老闆)的車而感到光榮,而是你坐著我「這樣的車子」而感到光榮?
我依然不解,但我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我的頭皮有一點點發麻,也許是那瓶小紅酒開始發作了,也也許是我終於跟可愛得不得了的空姐終於聊上幾句話了。
“那些鋪設沙地的人員”當然會以身為黑澤小組為榮,而在黑澤明登台拿到獎杯的那時刻,這些不斷在自己工作上“修修補補”的人員,都很清楚黑澤明「非以他們為榮不可」,因為很早很早以前,這些默默無名的人,就在為擦亮那個獎杯而努力──那個他們盡全力卻不是用來給他們掌握的獎杯,那個代表著他們練心之後的俗世之物。
至今,我仍然對此並不很了解;而在此疑間,我已聽過從日本留學回來的學姐、同事,幾次論及日本人的「徹底精神」。
然而,我不禁對「書寫部落格」重新思想起:那些得以日以繼夜窮究其心與力,書寫部落格的人所為何來?
名與利的可能,當然不無可能;然而,也有無名與無利的可能,那當然就是「成就出一個獨一無二的靈魂」的可能──而這,在當今世道,確實是沒什麼「值得」言說,只「值得」部落客一再“仰頭”、“專注”於那超越世人眼光,不斷閃亮的“獎杯”。#
註:《爸爸黑澤明》,作者:黑澤和子,譯者:吳守鋼,2009/01,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
同步閱讀:
(1)〈紀念黑澤明誕生百年 「世界巡禮」2009/1218在香港揭幕〉
http://paper.wenweipo.com/2009/12/20/EN0912200010.htm
(2) 宛如情婦的演員:1946【我對青春無悔】─黑澤明[1]
http://blog.udn.com/yensunny/3552062
(3) 聖人的武士刀:1949【靜靜的決鬥】-黑澤明[2]
http://blog.udn.com/yensunny/3596984
(4) 在性死謊言中,把刀橫向脖子:黑澤明誕生百年世界巡迴展-黑澤明[3]
http://blog.udn.com/yensunny/3614986
(5) 電影部落客的「後現代生活」:「PChome電影達人冠軍」得獎有感─部落客[1]
http://blog.udn.com/yensunny/1775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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