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NN在午后接連打了兩通電話來，裡面的內容百分之九十九都在談【色戒】。怕吵到家人，我後來索性拿著手機蹲到陽台跟她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我突然發現鄰居中有兩面窗戶探出人頭，在驚覺自己是怎麼曝露在他人面前時，忽然想起了梁朝偉在【色戒】中，那個令許多人吃驚的露出兩顆蛋蛋的畫面－－這個意象札札實實地表白了，兩個看起來都很溫柔的中年男子，李安與梁朝偉，是何等地「性命之交」(註1)。

NN跟我熱談【色戒】的一個「起」點是，王力宏在片中的角色、口調，以及近來傳說他得了輕微的憂鬱症問題。NN回憶起八九年前，她在電台訪問過還沒走紅的王力宏。她當時問過王力宏，有沒跟女朋友上過床？王力宏告訴她說他還是處男，當時坐在旁邊的王媽媽立即打斷兒子往下「細說」的「欲望」。

回想起王力宏這八九年來的幾無女友乃至「假」的傳聞，這個媽對兒子的愛，於今看來不僅「獨」而且有點「毒」－－這點，正是李安在這部電影中沒能將張愛玲在原著中，所欲傳達的這份非常「毒」特的愛情釋放開來的最大缺憾。

小說中有這麼一段非常毒辣的話：「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鎗斃湯唯的戲很可能比床戲來得早拍，這樣，梁朝偉才會「恨死」李安；他在這個拍片的殘酷次序中，驚豔李安發現那個時代的「毒」之所在，以致於扭曲的愛情「不可能不毒」。

梁朝偉對李安這樣的發現是晴天霹靂的：過去他在王家衛電影中那般的憂鬱，在侯孝賢電影中那般的儒雅，一大串港片(狡詐百變的韋小寶、滑嘴不捨的小和尚)中那般的快樂，來到中年，已然「危機」到再也無力把自己內心四射的時刻，李安送給了他一個「毒丈夫」的空前大缺口。

鏡頭再回轉到王力宏；王力宏是「愛死」李安的。從王力宏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的李安，對王力宏實在不夠毒，更多的是溫柔。

那場話劇社最後被捕，大家排一排等著被槍斃，其他人在哭，鏡頭卻主拍鄺裕民(王力宏)只看了王佳芝(湯唯)一眼。沒力卻溫柔的這一眼，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除非你看過小說，否則觀眾不明了電影中王力宏這一眼要說的是：「鄺裕民也不會恨她，他欠她的。」

李安說的很坦然：「我在片中把演員撕裂。」(註2)梁朝偉已入中年的皺紋也在【色戒】中綻放得很坦蕩，我們沒見過那麼老的梁朝偉，老到好像要把我們過去對梁兄哥的諸般燦爛影像，一個個撕裂。王力宏沒有什麼(電影的)過去好撕裂，只有在自己內心「私獵」過去被愛的母親阻擋的戀情，這種傷口在李安很隱藏式的鄺裕民並不夠毒，以致王力宏與李安最多只有走到「看了一眼」的「境界」。

但李安在【色戒】中是徹底把過去的梁朝偉撕裂了，以致梁朝偉「很爽快」(註3)地用他那兩顆蛋蛋，那麼放蕩地在這個空前的傷口前快樂搖晃。處於當今這個非常毒辣的時代，中年男子的如何突破危機？這兩個本性儒雅的男人，在「無毒不丈夫」中穿了出去。【色戒】是李安與梁朝偉攜「蛋」的搖滾狂作。


註1、3：這兩句引詞，都來自李安0925在台灣的記者會上的用詞。李安當時的原話是這麼說的：「我跟梁朝偉有一種性命之交，惺惺相惜的感覺，雖然一開始只跟梁朝偉說是拍愛情戲，但他的衣服都肯為我脫掉，他很盡力的不增加我的負擔，甚至在記者會上，梁朝偉都說他脫衣服脫的很爽，我知道他是在保護我！」

註2：1011李安在接受德國新聞社專訪時是這麼說的：“有時我相信我是把演員在撕裂，以便我才能向觀眾傳達我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