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株一般高的垂櫻落土後，因方位、土壤、風向等等的差異，兩、三年後漸漸顯出不同姿態。

前院那株還是稀稀疏疏幾條枝椏、沒啥長大時，屋後那株因地勢較低、吃水多，枝條上已佈滿翠玉似的綠葉，熱鬧得緊。大約一年後，像柳樹般優雅下垂的枝條，不知何時，竟從主幹逆向長出筆直朝上的枝椏，怒髮衝冠似地，非常突兀。

我越瞧越納悶，心想再等等吧，說不定垂櫻是先朝上長，細枝才朝下垂？等呀等，半年都過去了，「怒髮衝冠」的枝條不但沒有朝下垂的意思，還霸氣的猛往上竄，越長越高，綠意盎然。整株樹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垂著水袖、婀娜多姿的古典美人，唐突的理了一個龐克頭，實在不像話，我大剪一抄，「喀嚓」一聲，剪了。

挨剪之後的垂櫻，彷彿生氣了，從此生長停頓，不再長新椏，綠葉也稀疏寥落。

反觀前院那株，過去發育遲緩，向來不引人注目，不知何時卻也悄悄地冒出新椏來，我在旁「靜觀其變」，一個月後，「龐克髮型」重現，但這回我不敢再抄大剪，怕它一生氣又發育停止，隨它去吧！心想，買的既然是「垂櫻」，最終總會「垂」下來吧！

冬天來了，華府地區下了幾場雪，等寒氣褪盡、春回大地，前院的垂櫻開了一樹粉白的櫻花。

奇了？當初買來時粉紅色櫻花不是還掛在枝條上嗎？怎麼幾年後粉紅變白花？我繞著樹走來走去，越瞧越奇怪──怎麼垂下的枝椏長的櫻花是大朵大朵的；「龐克頭」上長的卻是指甲大的小花？令人好生納悶：同樣一棵樹，竟有兩種風情？

樹長得醜，就不想多瞧，前院的垂櫻我是視而不見，竟不知它開完花還真的「結果」了。那天幾個太太到家裡喝茶，走到前院，只聽一陣驚呼：「欸！妳幾時種了櫻桃呀？」我抬頭一看，呵！真不是蓋的，「龐克頭」上不知何時竟結了纍纍櫻桃，而且跟店裡賣的赭紅色櫻桃一般大小；但顏色是粉紅的。

「能吃嗎？」其中一人隨手摘了顆送進嘴裡，大家盯著她屏息以待……

「好甜耶！」語音剛落，幾個女人已一擁而上，差點沒爬上樹把櫻桃摘光。

垂櫻竟然開花結「果」的故事很快流傳開來，知道的人莫不嘖嘖稱奇。我雖不解大自然「種豆得瓜」的奇妙現象，卻也暗自盤算著，不知該「順其自然」，讓兩種姿態的樹並存？或是該剪去垂櫻，留下能結櫻桃的枝椏？

不久前，一個朋友聽了我「垂櫻結果」的故事，冷靜的對我說：「先別高興得太早，那種樹我家也有一棵，過來瞧瞧再決定垂櫻的命運吧！」

第二天我到她家，在她家門口看到一株青蔥筆直、三樓高的櫻桃樹；「垂櫻」只剩下主幹中間冒出來一縷細細長長的枝椏，像鬍子似，滑稽的掛在樹身上。垂櫻婀娜的倩影，已不復見。

「這就是兩樹共存自然淘汰的結果，」朋友告訴我，「據說垂櫻長得慢，花農習慣把它接上長得快的櫻桃樹，讓它長快點。但櫻桃樹很霸氣，如果不作修剪，最後整棵樹就成櫻桃的天下了！」

我囁嚅地問：「那不是很好嗎？像你們，不是常可以有櫻桃吃？」

「好？」朋友冷哼一聲，「好什麼呦！你看櫻桃長多高，看得到摘不到，有什麼用？熟透的櫻桃掉到地上又會生蟲，想吃櫻桃，還不如去超市買方便多了。」

回去後，我二話不說，抄起大剪，「喀嚓」一下，把長櫻桃的「龐克頭」──剪了。

垂櫻光怪陸離的故事，至此可以寫下完結篇了嗎？唉！天知道哩！

黃彥琳

世界日報家園版

圖下：結實累累的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