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文/閻鳳婷
那一年,倉皇辭別了故土,從大陸來到臺灣,生離死別的煎熬,午夜夢迴時,只能獨自浸濕心裡那個不忍揭開的盒子,從落葉歸根的望穿秋水,到後來他鄉是故鄉的落地生根,他們用一輩子的苦難,譜寫了這首顛沛流離、淒楚壯闊的《離亂之歌》。
往事怎堪嗟 用文學的軟訴歷史的痛
《離亂之歌》是沈春池文教基金會製作、齊怡在2023年執導拍攝的口述歷史紀錄片,透過向明、王健壯、桑品載、隱地、陳義芝、張曉風、蘇偉貞,共七位文學家,以詩歌、散文、小說、書信等形式,溫婉細膩的呈現小老百姓在大時代洪流中,離鄉背井、落地生根,最後在臺灣安身立命的心路歷程,全片共分「流離、渡海、新生、滄桑、懷鄉、返鄉、回望」七個篇章。
紀錄片5月23日在臺中市中華眷村文化發展協會承辦下,於臺中市港區藝術中心播放,並邀請婦聯會主任委員雷倩、沈春池文教基金會秘書長石靜文、導演齊怡、眷村第三代政大碩士楊克涵,舉辦世代對談,由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老師奚浩主持 。
齊怡闡述了為什麼要用文學的眼光來回首這場大時代的變遷。她說,因為這一段歷史太沈重了,不同的政黨用各取所需的方式來詮釋,當歷史走到無路可行時,文學的柔軟,恰能提供讓人反省思考的另一途徑,並從中獲得安慰的力量。
向明的詩作《吊籃植物》,用生命力強靭的藿草,隱喻離開故土後兩難的悲哀,從早先被說「不再思念故土,貪戀現成的營養和食料」,到後來被說「只會緬懷昔日的家園,難以認同眼前的窩巢」,從移植到寄居,最後逐漸枯槁,有種吞不下又吐不出、難以言說的心酸。
張曉風朗讀了作品《賣饅頭的老王》,老王接到了八千里外的一封信,才知老娘親已死了十年,「怪不得夢裡叫她她不應」,他抺了淚,把情感全揉進饅頭裡,「這些年,賣了多少饅頭,我也數不清,為什麼偏偏不能,放一個在您的手掌心」。嗓音透著隱忍的悲淒與滄桑,直戳心窩,叫人淚目。
張曉風這段,令筆者想到高中國文老師教《詩經小雅蓼莪篇》時,起始聲音平穩,唸到「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時,語速越來越快、張力越來越大,字字鏗鏘有力,當「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聲音一落,那穿透力,震懾到空氣頓時凝結,從未見過老師如此,全班鴉雀無聲,那一刻,這山西來的老孩兒想娘了。
老師曾在課堂上講述當年逃難的情景,四處追兵,東躲西藏,數度以為死之將至,有回累癱的在田裡倒頭就睡,醒來發現衣衫全濕,原來睡時下了場大雨,一群人竟都毫無知覺。
戰爭離我們遙遠嗎?有人問,1949年之後,我們還會再面臨戰爭嗎?王健壯說:「戰爭是愚蠢的,內戰更是愚蠢中的愚蠢。」戰爭的面孔,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最清楚。
眷村的故事 大時代的拼圖
婦聯會是臺灣眷村文化的重要推手,在時任主任委員蔣宋美齡的號召下,於1956年發起「軍眷住宅籌建運動」,讓渡海來台的軍人與遺族有家可棲,形成了特殊的文化與生活。
雷倩指出,婦聯會是臺灣歷史上籌建眷村最多的民間組織,只要是婦聯會籌建的,就一定會設置幼稚園,並鼓勵女性投入生產,南部的養豬、養雞,北部的學裁縫、編織,以貼補先生微薄的薪水;因應當時戰地政務需求與民間護理人員的嚴重不足,又開辦了救護訓練班,成為臺灣早期的公共衛生尖兵;而眷村的小孩都是英雄之後,有忠愛國家、義無反顧、擔起責任的精神,重要的時候,都會歸隊。
石靜文說,當年渡海來臺的長輩們多是沈默的一群,很少向下一代講述往事,怕是太過沈重,然而青史不容空白,長輩的快速凋零,讓「搶救遷臺歷史記憶庫」工作已刻不容緩,這些長輩的故事,都是一幀幀的拼圖,匯成了大時代的歷史,沈春池文教基金會已訪談了許多人,也蒐集了相關資料,之後還會陸續完成更多的紀錄,為歷史留下見證。
1988年出生的楊克涵,說自己可能是現場年紀最輕的一位,身為眷三代,她感到非常光榮自豪,眷村文化的影響,使得她喜歡中國文學和歷史,愛吃麵食,甚至包括講話的方式,這些都是眷村文化的延續;因在圖書館的工作經驗,她建議未來也可以用繪本做媒介,超越語言的藩籬來傳遞這段歷史,連結老中青三代,只要繼續傳達下去,眷村文化就不會消失。
主持與談會的奚浩,是空軍眷二代,長期深耕眷村影像保存,他說,《離亂之歌》有許多片段看了讓人產生共鳴,眷村的圍牆會倒塌,但眷村的溫暖與記憶的共鳴,會一直傳下去。
為了完整這塊歷史拼圖,臺中空軍光大二村集結了村中第一代至第三代、超過百位村民共同撰寫的回憶錄《聚&散 這些年那些事》,2019年出版,紀錄了眷村從無到有、拆遷、星散的完整過程,不僅是村民的家族史,也是眷村文化的重要文獻。
今年三月,臺中市空軍「虎嘯新村」也推出了《虎嘯風雲》一書,共收錄110篇文章,為後代完整保留了眷村的珍貴回憶與歷史軌跡,並預告「邱厝新村」也在蘊釀中,與會者期望每個眷村都能出一本自己的歷史紀錄書,回望來時路,讓後面的人能有所依歸,未來向前的路,才能走得更遠更踏實。
~刊於中報雜誌2026年6月NO.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