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 ──《簪花仕女圖》

    我注意到她。微涼的假日清晨，咖啡廳外的精品店裡，那纖細的身影就這麼映入我眼中，我攪動手邊的咖啡，望向她。

    像盲了眼的蝴蝶，盤旋在花的周圍，似是憑著本能飛舞，或是急欲找尋些什麼卻徒勞無功、茫然失措──不知為何，她購物的身影竟讓我起了這想法。

    那是一間商品昂貴的精品店，她身著看來價值不斐的小碎花白色長裙，提著名牌鱷魚皮包包，腳踏鑲著水鑽的黑色高跟鞋，不停的在店裡繞著，比著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後頭的店員則忙著包裝。似乎是如此和諧的畫面，富家千金不僅衣食無缺，還能擁有一切所欲，手一點頭一瞥便能將平凡人得不到的東西通通掃進衣櫃裡，必定是快樂的、滿足的，對吧？但我注意到的是她眼中的空洞，和從未揚起的嘴角。

    突然的，我想起了唐代畫家周昉的《簪花仕女圖》，畫中描寫幾位衣著艷麗的貴族婦女春夏之交賞花遊園的情景。右起第一人身著朱色長裙，外披紫色紗罩衫，頭插牡丹花一枝，執拂塵逗弄小狗。對面立著的貴婦披淺色紗衫，朱紅色長裙上飾有紫綠色團花，她右手輕提紗衫裙領子，似有不勝悶熱之感。第三位是手執團扇的侍女，相比之下，她衣著和髮式不為突出，但神情安詳而深沉，與其他嬉遊者成鮮明對比。接下去是一髻插荷花、身披白格紗衫的貴族女子，右手拈紅花一枝，正凝神觀賞。第五位貴婦似正從遠處走來，頭戴海棠花，身著朱紅披風，外套紫色紗衫，頭飾及衣著極為華麗，神情似有傲視一切之感。最後一位貴婦，髻插芍藥花，身披淺紫紗衫，束裙的寬帶上飾有鴛鴦圖案，白色帔子繪有彩色雲鶴，右手舉著剛剛捉來的蝴蝶。

    這幅畫營造了這幾位仕女在幽靜而空曠的庭園中，逗犬、拈花、戲鶴、撲蝶的無憂生活，衣著上也顯示了她們養尊處優、衣食無缺，但是令我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透過外表神情，卻似能隱約發現她們悄悄透露著孤獨空虛之感，一股寂寞在蔓延……

    精品店中的她也是如此嗎？我想問，但答案是肯定的又如何？反之又如何？

    「剛剛那個女生花好多錢，小小年紀就如此真糟糕……」兩個中年婦女從精品店走向我身處的咖啡店，用不諒解的語氣談論著她。我沉思，她從中找尋自己的療傷方式，縱然外人看來是荒唐、是誇張，但處在被愛世界中的人們怎麼會了解無人關心的滋味？她只是想藉由物質填補自己的精神生活，感覺這邊滿出一點就能讓那空洞小一點。

    我低頭繼續攪動手中的咖啡，第五百圈，終於可以離開了，離開這咖啡廳，離開這空虛，離開這寂寞。

    「妳也是如此嗎？我好像找到了熟悉的神情……」這句話，我始終沒有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