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三個父親不在的父親節。

我還記得老爸走後的第一個父親節，我沒有忘記當時我在網誌上寫下的話：

　　　你才剛離開我不久，太多情緒無法觸碰。
　　　明年，明年才寫，有關於老爸的故事，明年好嗎？

但是，往後的日子都像是當時一般，不敢碰觸任何有關老爸。

從小我就一直很怕老爸。

那種怕，有一部份是老爸凡事嚴謹的個性，老爸做事不看結果，但在過程中一定會不斷的思索改善，並盡全力做到所能達到的最好。

那種怕，也是摻和了敬佩與崇拜，一種因為自己的魯鈍而仰望彌高永遠追趕不上的怕。

所以，孩提時代的我，記憶中，一直是站在和老爸有點疏離的位置。

長大後，也是很納悶為什麼別人家的父女可以這麼的親近。

一直到最近，在記憶深處有一些片段開始在腦海中閃現，就好像有一些不復記憶的情感慢慢的甦醒過來。那種不真實，一度讓我以為那是曾經的夢境，但內心中所迷漫的感覺是這麼的熟悉，這種熟悉，終於讓我把一些支離破碎的影像一片一片的拼整修復。

我看到了。

蹲在後院工具間裡，兩個一大一小的影子，正聚精會神的在創作。在那個普遍貧乏的年代，老爸用一雙手和巧思為我做玩具，我有過各種形狀的木塊積木，一個一個鋸成幾何形狀後，再用砂紙磨光，先用粗砂紙磨坯，再用細砂紙拋光，為的是怕粗糙的表面刮傷我的手。

我看到了。

老爸用鐵片幫我做扮家家酒用的迷你桌椅和鍋鏟，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但這印象一經記起，就日益清晰，那小鍋子，老爸用木頭一槌一槌慢慢的敲打成形。每一個玩具老爸都用銼刀先銼平整，再用細長的鉗子把切割後的鐵皮邊緣捲起，深怕任何缺口劃傷小女兒的手。

我還看到，老爸手裡拿著一本益智書，和我玩猜謎。從文字、數字、幾何、到生活都有。還記得，剛開始時用的是日文書，老舊的紙質小小的字，那幾本書我到現在都還能想起它們的模樣，小小的版面厚厚的頁數，有時出門旅行搭火車時，老爸也會從口袋變出一本書出來玩。

後來，每次到書局就會買類似腦筋急轉彎的書回來，常常一看到我出現就出其不意的丟一個題目給我，並以考倒我為樂。現在想起來，老爸一定是偷偷的自己先做了功課，到最後，有時解一道難度高的題目會花上我好幾個小時甚至一天的時間，我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的是，當時我們都樂在其中。

但是，長大之後的我，為什麼會忘了這一切呢？

我開始和同學朋友出去玩，離家求學。我長大了，老爸變老了，而我把小時候老爸陪我玩的時光忘的一乾二淨。

那一天，當老爸因為癌症復發推入開刀房，我竟然還是掛心著我辛苦經營的租書屋，每天台北台中兩頭跑，我凌晨兩點打烊後搭四點的公車上台北，在高速公路上睡兩個小時，到醫院陪老爸到中午再搭公車回台中，在高速公路上再睡兩個小時，從下午兩點開店到凌晨兩點，再重覆一遍所有的行程。

日復一日。

我竟然沒有停下我手邊的工作，為老爸的健康努力。
我甚至沒陪老爸走過最後一段日子。
我是這麼的不孝。
我竟然忘記了，當我小的時候老爸是怎麼陪伴我的。

我忘記了太多太多的事。
忘記了太多我不敢回想的事。

我甚至不敢想起老爸。
不敢想起我的不敢。

這個老爸最疼愛的小女兒，長大之後以為最不用掛心的小女兒，最終還是沒有時刻守在老爸的床前、沒有照顧甚至沒有陪伴老爸。

老爸說：

　　妳照顧好自己就好，跑來跑去太累了。
　　妳來了我也不會立刻就好起來。

而我竟然私心的以為，如果我守在老爸的病榻前，是不是就代表老爸會一病不起。所以我來來去去。

。。。

如今慢慢的記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也想起年輕時到外地唸書之後，放假回家的日子，開始會在過馬路的時候，鼓起勇氣挽著老爸的手。那種溫暖很難忘記，更難忘記的是，這種別人可以輕易做到的親膩，為什麼我第一次做的時候卻需要這般的勇氣。

今夜試著寫下這些。

我自問為什麼參加這個活動。因為我知道，如果不這樣推自己一把，或許多年後我還是不敢面對自己的不孝。老爸的故事至今還是不敢太深入去想。我不敢說對不起。

最想對老爸說的話，還是這一句：

老爸，來生讓我再牽你的手。

引用文章《長夜將盡》／親愛的父親，如果可以，我想再多了解你一點......